晚上,李学工家,天生兄妹五个全都和李学工夫妇挤在一铺大炕上,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有家不回,跟这儿挤啥,翻个身都费劲。”李学工嘴上嫌弃,可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多少年了,好像自从天生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以后,就再也这样睡过了。“知道你们孝顺,用不着这样,明天都回吧,忙你们自家的事。”儿女们能有这份心,李学工就已经知足了。可为人父母的,哪能因为自己,耽搁孩子们的正事。“爸,我们能有啥要紧事,就算......“老哥,您先尝尝这个水煮鱼!”马平贵麻利地给李天明舀了一大勺,红油浮在汤面,豆芽脆白,鱼片雪嫩,一筷子下去热气腾腾,香气直冲鼻腔。李天明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微微一抿就化开,鲜、麻、辣三味层层递进,舌尖发烫却不灼人——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极了马平贵这半年在固原干的事:不冒进,不退让,稳扎稳打。他放下筷子,没急着说话,只抬眼看着马平贵:“你黑得像块焦炭,可眼神亮得吓人。”马平贵咧嘴一笑,眼角的细纹里嵌着风沙洗过的硬朗:“不黑不行啊!天天蹲在渠口测流速,泡在泥里量标高,太阳底下盯混凝土初凝时间……连蚊子都嫌我血太咸,叮两口就飞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值。”李天明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说‘值’在哪儿。”马平贵没翻笔记,也没掏手机,张口就来:“一期主干渠四十二公里,全通水;二十六座泵站,二十四座已投运,剩下两座等变压器到位,五月中旬前肯定带负荷试运行;三十七个村,三十四村实现‘水到田头、表到户头’,还有三个村……是地形卡脖子,我们改用‘蓄引提补’组合方案,正在做地质勘探,七月底前一定闭环。”他一口气说完,呼吸都没乱,像在报自家粮仓里新收了几石麦子那样自然。李天明听得很慢,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听重点时的习惯。敲完,他问:“水费收缴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三。”马平贵答得干脆,“比预想高七个点。以前是乡里代收,糊弄、拖欠、以物抵账,现在换成‘户表直连+手机缴费+村级公示’三件套,钱进账快,账目清,谁家少交十块钱,全村微信群里晒缴费截图,脸皮薄的第二天就跑信用社补上。”李天明终于笑了:“信用社?你们和信用社搭上线了?”“搭上了。”马平贵压低声音,“我请刘主任吃了三顿饭,没谈合作,就聊固原的土、固原的旱、固原娃娃上学要走三十里山路……他吃完第三顿,拍桌子说:‘马主任,你们不是要贷款,是要活命。信用社不放贷,就是欠固原的债!’”他模仿刘主任沙哑的西北口音,惟妙惟肖,李天明笑出了声。笑声刚落,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生托着一盘蒜泥白肉进来,肥瘦相间,薄如蝉翼,淋着金黄蒜蓉酱汁。李天明示意她放下,等门关严实了,才转回正题:“二期呢?”马平贵神色微沉,把筷子搁在碗沿:“二期图纸批下来了,可资金卡在省里——财政厅说‘跨年度预算需重审’,发改委说‘项目绩效评估未完成’,水利厅倒是支持,但表态是‘原则同意,建议优化融资结构’。”他苦笑一下,“优化?我们连银行授信函都凑不齐三份,还优化啥?”李天明没接话,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七三年在北大荒修水库时,铁锹柄崩断划的。他摩挲着那道疤,声音不高:“去年十一月,你在固原东沟洼子那个冻土层,是不是用爆破松动法,提前二十天贯通了三百米导流洞?”马平贵一愣:“您……怎么知道?”“你忘了?”李天明抬眼,“你给我寄过一张照片。洞口挂着横幅,写着‘向固原人民交第一份答卷’。背面写着:‘大伯,洞通那天,我喝了半斤烧刀子,没醉,因为心里烫。’”马平贵眼眶倏地一热,忙低头扒拉米饭,喉结上下滚动。李天明继续说:“当时我就想,这孩子心里有火种。火种不怕没风,就怕被捂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微凉,“明天莹莹订婚,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飞银川。我不见省长,也不找厅长,就去水利厅下属的勘测设计院,找张工。他去年在乌鞘岭搞过冰川融水模型,是个实干派。我带他去东沟洼子现场,再带上你做的那套‘成本-效益-生态补偿’测算表——不是给领导看的汇报稿,是给技术员看的钉钉子式表格。”马平贵猛地抬头:“您真去?”“我去。”李天明把空茶杯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越一声,“但不是替你求人。是替固原的水、地、人,去找一个说得通的算法。算法对了,钱自己会走路。”马平贵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碗米饭,连同最后一片白肉,全部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这时,李天明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一看,是宋晓雨发来的语音。点开,背景音里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宋晓雨的声音带着笑意:“天明,蒋鑫刚教妍妍叠千纸鹤,叠了七个,颜色都不一样。妍妍说,每个鹤翅膀上都要写一个愿望,第一个写‘希望干妈永远不老’,第二个写‘希望干爹别总加班’……第三个还没写完,就被小四儿抢过去画了个鬼脸。你啥时候回来?糖糖说要给你留块榴莲千层,蒋鑫说她负责切——她刀工比我好,切得比豆腐还匀称。”李天明听着,嘴角一直没落下。他没回文字,只对着语音条,低声说了一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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