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咋说的?”到了晚上,宋晓雨等蒋鑫去睡觉了,又说起了这件事。“还能说啥,也就是和我交代一些事,三婶儿呢?没察觉到啥吧?”李天明现在最担心的是石淑玲。一旦知道李学工身患绝症,只怕是撑不住这么大的打击。宋晓雨摇了摇头:“可我看这件事瞒不了太久,三婶儿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又和三叔过了几十年,早早晚晚的能觉察出不对劲儿。”这一点,李天明也早就想到了。就像宋晓雨,李天明只要有一丁点儿异样,立刻就能......宋晓雨拉着蒋鑫的手,一直没松开,那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老了手抖,是心在跳——几十年没这么跳过了。她把相册翻到最前面一页,泛黄的塑料封皮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照片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耳后别着两枚桃木簪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李天明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肩膀微耸,一手插兜,一手虚虚搭在她肩头,腕骨突出,指节修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皮肤。那时他才二十六岁,眉宇间没有如今的沉静,倒有种绷着劲儿的锐气,像一把刚出鞘还没试过锋的刀。蒋鑫盯着那张照片,喉头一紧。不是像,真是复刻。连左眉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位置都分毫不差。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同样的地方,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竟有点发麻。“这……这照片啥时候拍的?”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画中人。“七三年春天,”宋晓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自己的脸,“刚分到农机站,天明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车,驮我去县城照相馆,路上还摔了一跤,裤子蹭破了,硬是把票根揣怀里捂热乎了才敢进店门。”她说着,忽然侧头看李天明,“你还记得不?你非说那辆自行车是你这辈子最金贵的家当,结果为我摔得前叉都歪了。”李天明正蹲在灶台边劈柴,闻言手一顿,斧头悬在半空,木屑簌簌往下掉。“记得。你那天非要吃糖酥饼,我扛着你往回跑,鞋底都跑掉了。”唐鄢噗嗤笑出声:“大伯,您这版本可比大娘讲的浪漫多了——大娘说您是边跑边骂,骂她‘馋嘴猫投胎’。”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张秀芝端着刚洗好的嫩豆角进来,听见这话直摇头:“嗐,那时候谁不骂?天明骂归骂,转头就把攒了仨月的粮票全换了白面,就为给你大娘蒸枣花馍!晓雨啊,你忘了?那年腊月二十三,你抱着馍蹲门槛上啃,鼻尖沾着白面,跟只小花猫似的。”宋晓雨脸颊微红,却没反驳,只把相册往蒋鑫怀里又塞了塞:“你瞧,她连笑起来右边酒窝深一点,都和我一模一样。”蒋鑫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眼前这位鬓角染霜却眼神清亮的老太太,忽然鼻子一酸。她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外婆在乌鲁木齐长大,外婆走后,再没人用这样熟稔又亲厚的语气说起她的眉眼、她的习惯、她吃饭时爱把筷子横放在碗沿的小动作。可宋晓雨说这些话时,自然得如同在描述昨天刚摘下的黄瓜藤蔓上挂着几颗露珠。“大娘……”蒋鑫嗓子发哽,想说点什么,却只看见宋晓雨从炕柜底层翻出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的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同样泛黄的照片——有她扎羊角辫站在麦场边的,有她系着红领巾在村小黑板前写字的,还有穿着的确良衬衫在县百货大楼门口拍照的……每一张,蒋鑫都能在自己手机相册里找出几乎重叠的角度与神态。她手指无意识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这不是巧合,是命里埋了二十年的伏笔,今天才被风吹开了土。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老太太呼啦啦涌进来,有的拎着新摘的青椒,有的端着刚碾的芝麻酱,还有人直接攥着把活蹦乱跳的芦花鸡。打头的是隔壁的赵婶,嗓门洪亮:“听说来了个活脱脱的晓雨姑娘?快让婶子瞅瞅!”话音未落,人已挤到蒋鑫跟前,伸手就要摸她额头,“哎哟我的天老爷,这额头宽窄,这眼尾弧度……晓雨啊,你当年要是去考戏班子,早就是海城第一旦角了!”石淑玲赶紧拽她袖子:“赵婶,别瞎摸!人家姑娘是城里来的明星,讲究呢!”“明星咋啦?明星不吃咱地里长的菜?”赵婶浑不在意,反手把青椒塞进蒋鑫手里,“拿着!今儿晌午炖鸡,加你大娘挖的蒲公英,清火!”蒋鑫捧着那把还带着泥土腥气的青椒,指尖沾上湿润的绿汁,忽然想起自己助理今早发来的消息——剧组盒饭里油水太足,她刚减完重,晚饭只能啃苹果。此刻掌心沁出的汗混着青椒汁液,黏腻又鲜活,像某种迟来的接引。午饭是宋晓雨亲手做的。她坚持不用煤气灶,非得烧柴火。灶膛里松枝噼啪爆响,火苗舔着锅底,铁锅很快烧得通红。她舀了三勺猪油倒进去,油花滋啦一声腾起白烟,随即撒进切得细碎的野葱末,焦香瞬间炸开,直冲房梁。蒋鑫站在灶边帮着递调料,看宋晓雨单手颠锅,手腕一抖,整锅青椒肉丝便如活物般跃起半尺,在空中划出一道翠绿弧线,落回锅里时竟没一颗粘连。那动作利落得像四十年前在公社食堂给二百号人炒大锅菜时一样。“大娘,您这手艺……”蒋鑫由衷感叹。“手艺?这是饿出来的。”宋晓雨铲起一筷子尝味,盐粒在舌尖化开,“七五年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全村人啃树皮。我就琢磨着,怎么把能吃的野菜调得像样点。蒲公英苦,得用猪油压;曲曲菜涩,得配蒜泥呛;马齿苋滑溜,非得加点辣椒面才提神……”她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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