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刚刚送走了四婶儿方艳梅,现在李学工又……要是算上年前的吴月华,这一桩接着一桩的,李天明感觉都快麻木了。“三婶儿知道吗?”天生摇了摇头。“没敢告诉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咋好,要是再知道这糟心事……”唉……李天明叹了口气,手搭在了天生的肩膀上。“你是咋打算的?”天生沉默半晌:“先瞒着吧,能瞒多久是多久,大夫说只能保守治疗,尽可能……让我爸最后这些日子别受罪。”李天明听了,虽然心有不甘,可他也......宋晓雨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着李天明轮廓分明的侧脸,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屋子里静得很,连灶膛里余烬噼啪轻响都听得真切。她没急着等回答,只是用指尖点了点他胸口,像从前几十年里无数次那样,不重不轻,带着点试探,又藏着点笃定。“你心里头,真没半点波澜?”她问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掷进深潭。李天明没睁眼,呼吸匀长,手却抬起来,覆在她手指上,温厚、干燥,指节处还沾着白天翻地时蹭上的微不可察的泥痕。“波澜?”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我今儿蹲埝埂上捏土,湿气从指缝里沁出来,凉丝丝的——那才是波澜。人活到这份上,心早就不是水塘,是口老井。底下有泉,面上无风。”宋晓雨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漾开的涟漪。“嘴硬。”她低声说,“可你回来那一眼,眼珠子差点儿粘人家姑娘脸上。天生那傻话,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那是惊着了。”李天明终于睁开眼,目光沉静,“跟看见自己三十年前掉进苇塘里的搪瓷缸子似的——明明沉底了,一捞,锃亮如新,连磕碰的印儿都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晓雨,我不是看她像你。我是看她站在那儿,忽然就明白了,当年你攥着结婚证跑进村委会,辫子甩在后脖颈上,汗津津的,眼睛亮得能照见我影子……那股子劲儿,没丢。”宋晓雨怔住,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料到他会提这个。那是1953年秋,她十六岁,他十九岁,两人揣着公社开的介绍信去领证,她嫌照相馆玻璃反光刺眼,硬是把红纸剪成两朵小花别在鬓角,结果照片上红纸褪了色,只留下两团模糊的粉晕,像未干的胭脂。“你记得?”她声音有点哑。“我记得你耳垂上沾了点儿红纸屑,我伸手给你掸,你躲,结果把相框碰歪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里如今已添了细密皱纹,可形状依旧圆润,像一枚温润的老玉,“鑫鑫耳垂上,也有一颗小痣,位置分毫不差。”屋内一时寂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归圈的羊群踩过碎石路的窸窣声。宋晓雨没接话,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发丝蹭着他洗得泛白的旧棉布睡衣领口。“我认她,不单因为她像我。”她声音闷闷的,“是她端碗接菜时,手腕子悬着不抖;切葱丝,刀落三寸,根根匀净;收拾灶台,抹布拧三道水,擦过案板不留印儿——这些,都是饿出来的稳当。”李天明呼吸一顿。宋晓雨缓缓抬头,月光正好映亮她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丝毫不见七旬老人的浑浊:“她跟我说,十四岁在乌鲁木齐歌舞团食堂帮工,管三百号人的伙食。冬天手冻裂了,拿胶布缠着切肉;夏天苍蝇绕着蒸笼打转,她抄起擀面杖‘啪’一下拍死一只,再顺手蘸酱油写了个‘灭’字在案板上——团里老厨师看见,当场收她当徒弟。”李天明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难怪你留她在厨房。”“嗯。”宋晓雨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抚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振洋媳妇儿是蜜糖裹着长大的,捧着怕化,含着怕融。可鑫鑫是盐粒,晒过、腌过、在风沙里滚过三趟,咸得直呛嗓子眼,却熬得住最苦的汤。”窗外,一弯瘦月悄然移过屋檐。李天明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银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如拂去新秧叶上的露水。“那你打算怎么待她?”“当亲闺女待。”宋晓雨说得斩钉截铁,“可不许你拿她当软柿子捏。她若来求事,我给;她若不开口,我绝不递梯子。这孩子骨头硬,你越扶,她越要踮脚站直。”李天明忽然想起白天在自留地,蒋鑫蹲在畦边,徒手拔掉一株疯长的稗草,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把那草根抖得干干净净,才扔进筐里。“她腕子上有道疤。”他忽道。宋晓雨立刻抬头:“哪儿?”“左手小臂内侧,两寸长,淡粉色,像条蜷着的蚕。”他闭了闭眼,“昨天她挽袖子捞面,我瞥见的。”“我今儿下午瞅见了。”宋晓雨声音沉下去,“她说是拍戏吊威亚,钢索勒的。可我瞧着不像——那疤边缘齐整,是刀割的。”李天明倏然睁眼。“她不肯说,我就没问。”宋晓雨叹了口气,手指慢慢摩挲着他手背的老茧,“可我知道,她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横劲儿,绝不是演戏演出来的。就像咱家麦子,旱三年,根扎得比别人深三尺,等雨一来,拔节声夜里都能听见。”夜风穿窗而入,掀动桌上摊开的《海城日报》,报纸一角飘起又落下,露出一则豆腐块消息:《固原生态移民工程进展顺利,李天明同志获自治区表彰》。李天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天生今天话多,是替谁探风?”他忽然问。宋晓雨冷笑一声:“还能有谁?张秀芝家那个远房侄子,前年在西疆跑运输,听说见过蒋鑫在乌鲁木齐街头卖唱——穿着破棉袄,怀里搂个掉漆的冬不拉,唱的是《玛依拉》,调子准得让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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