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啊!这么大一片,就咱们俩老头儿得干到啥时候去啊?”天生今天原本是不想来的,他宁愿去和张秀芝挖蒲公英,干点儿老娘们活,也不愿意跟着李天明种地。光种地也就算了,李天明那张嘴就不带停的,各种嫌弃,将他扒饬得一无是处。还不能生气,还不能还嘴。小时候就这样,从他第一次下地开始,就被李天明各种数落,一会儿插的秧不齐,一会儿撒的种不匀,就连直起腰歇会儿,都能招来李天明一通骂。好像家家户户都这样,做长......雪还在下,窗外的路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圈昏黄光晕,像一枚枚浸了水的旧邮票,糊在玻璃上。李天明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额头还有点烫,可脑子却清醒得厉害——不是病得清醒,是被那个“总顾问”三个字烫醒的。他盯着天花板,水泥缝里爬着几道细小的裂纹,弯弯曲曲,像极了去年在六盘山勘测时,地图上画错的那条等高线。当时马平贵手抖,铅笔一歪,把一条规划中的引水渠标进了山坳深处,结果第二天施工队真按图挖了三公里,直到凿出一股清泉。韩春响知道后没骂人,只拍着马平贵肩膀说:“错得有道理,就让它变成对的。”李天明忽然笑出声,咳了两下,喉头泛起铁锈味。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面是马平贵刚换的温开水,浮着两片蔫了的菊花。他吹了吹,小口啜着,热水滑下去,胃里那团火才稍稍退了些。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不急不缓,节奏和昨天一模一样。“进来。”他应了一声。马平贵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热气从盖缝里钻出来,带着萝卜炖羊肉的浓香。“大伯,莹莹托人捎来的,说是她今早熬的,加了当归和黄芪,补气又不燥。”李天明掀开盖子,汤面浮着一层金黄油星,切得极细的萝卜丝沉在底下,羊肉块肥瘦相间,炖得酥烂。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鲜香,舌尖微微发麻——是当归的药香混着羊肉的脂香,在冷冽的雪夜里撞出一股暖流。“莹莹现在在干啥?”他问。“在银川二院,跟着主任学心内科,前两天还值了个夜班。”马平贵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托我问问您,移民新村二期医疗中心的设计图纸,能不能让她也看看?她说想试试把远程会诊系统嵌进去。”李天明放下勺子,抬眼看他:“你媳妇儿比你胆子大。”马平贵耳根一红,低头抠饭盒边缘的漆皮:“她……说您当年建电风扇厂的时候,图纸都是自己画的。”“那是八十年代,一张白纸好写字。”李天明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脸,“可现在这张纸,上面已经画满了红线、蓝线、虚线、双实线——城建局批文、环保局环评、发改委立项、财政局预算、国土局用地预审……哪一条线断了,整张图就得重画。”马平贵抿着嘴没接话,只把饭盒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先喝汤。”李天明没动,目光落在窗上——雪不知何时停了,玻璃蒙着层薄霜,像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宣纸。他忽然想起昨夜韩春响电话里那句“权利不设上限”,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敞亮,可敞亮底下埋的是雷。固原市建委办公室那间朝南的屋子,抽屉里锁着三十七份未批复的招商申请,其中二十三份来自外地地产公司,全是冲着中心城区地块来的。安家天下签的只是框架协议,连土地证都没拿,可市里已经在内部会议纪要里写上了“由安家天下主导开发”。一旦项目启动,地价浮动、容积率调整、配套公建配比、回迁安置比例……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刀尖上走钢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沉了下来:“小马,你明天一早去趟建委,把宋毅案卷宗调出来,不是公开通报那份,是纪委移交的原始笔录,特别是他经手的那几块安置房用地审批流程。”马平贵一愣:“这……宋毅都判了,案子不是结了吗?”“结了,可没清。”李天明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汤喝尽,“他批的七块地,有四块紧挨着规划里的中心城区主轴线。当初为什么选那里?因为地价低?还是因为……那几块地上,原本就有二十多户钉子户?”马平贵后颈一凉。李天明盯着他:“你记住,中心城区不是盖楼,是立旗。旗杆要是歪了,整个固原往后十年,都得跟着歪着走路。”马平贵喉结动了动,慢慢点头。李天明却忽然换了话题:“莹莹在银川,住哪儿?”“租的房子,在西夏区,离医院近。”“租金多少?”“一个月……三百二。”“把她接回来。”马平贵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你一个人在市里,她一个在银川,结婚快一年了,见过几次面?”李天明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骨头,“你们俩要是光靠电话里说‘想你’,这日子过得再体面,也是空架子。我不管你们小两口怎么处,但有一条——别让别人觉得,马副局长的媳妇儿,连固原市的房价都扛不住。”马平贵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低头搓着饭盒边沿,指节泛白:“大伯……我怕她回来,会觉得我配不上她。”“配不上?”李天明嗤笑一声,把空缸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媳妇儿当年能为了跟你领证,从医学院退学半年,陪你在李家台子修电路、焊铁皮房,现在倒嫌你官小了?她要是真这么想,你趁早放手,别耽误人家姑娘。”马平贵怔住了,手指僵在半空。李天明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远处,六盘山的轮廓在雪后初霁的灰蓝天幕下隐隐浮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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