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有情况!”李天明正忙着看崔建华刚整理出来的各县、乡、村镇生态移民动员数据。甜甜推门进来,还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啥情况?有话直说。”甜甜来了都快半个月了,还是一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莹莹啊!您就没发现,最近莹莹……不太正常。”“莹莹咋了?”李天明整天忙着生态移民的事,哪有心思管别的。“刚才吃饭的时候,小梅子和我说,莹莹昨天很晚才回来。”“就这?这算啥有情况?”“这还不严重?”“莹莹......宋晓雨没等甜甜开口解释,就自顾自往下说:“小梅子还说,你三叔前几天在老宅门口跟人吵架,嗓门大得隔壁菜市场卖豆腐的都听见了。人家还问呢,李家闺女嫁的是不是个纸糊的霍家?怎么连自家大门都守不住?”甜甜差点儿把手里那罐饮料捏爆。她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低低的:“妈……这话您可别往外传。”“我传啥?我又不跟菜市场买豆腐的打交道!”宋晓雨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露出半截《宁夏日报》,是李天明临走前留下的,头版还夹着他用红笔圈出的几行字——“西海固生态移民工程进入攻坚期,固原市计划三年内搬迁安置12.7万人”。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甜甜啊,你爸走那天,我没送,就站在厨房窗户那儿看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楼。他穿的是你给他织的那件灰毛衣,领口都起球了,袖口还磨得发亮。我说‘路上小心’,他回头笑了笑,说‘放心,我比你妈还能熬’。”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甜甜喉头一哽,没说话。宋晓雨轻轻叹了口气:“你爸这辈子,没干过一件让人揪心的事,除了这一件。”“那您还不拦着?”“拦?怎么拦?”宋晓雨的声音忽然清亮起来,像当年在纺织厂工会念广播稿那样利落,“他要是去打麻将、钓鱼、逛公园,我天天堵门;可他是去固原修路、打井、教人种枸杞、带娃识字——你说,我拿啥拦?拿锅盖盖他脑袋上?”甜甜被噎得一怔。“再说了,”宋晓雨翻了一页报纸,纸页哗啦作响,“你爸临走前,把我存折本子全收走了。整整二十三本,从你哥出生那年第一笔教育储蓄,到中璇去年考雅思的报名费,一本不落。他跟我说,‘晓雨,咱俩这辈子没亏过谁,就亏了自己’。然后把存折塞进他那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埋在院角那棵老枣树底下,钥匙挂我脖子上。”甜甜眼眶发热:“他……他这是干啥?”“干啥?准备扎根了呗。”宋晓雨笑了一声,带着点沙哑的暖意,“你爸那铁皮盒子里,还有他手抄的三本《宁夏农谚汇编》,七百多条,每条旁边都批注着改良建议。有几条写得密密麻麻,墨水都洇开了,像是半夜醒过来又补的。昨儿小梅子来,我让她顺手捎了一筐新摘的枸杞干过去——你爸最爱喝枸杞茶,胃寒的人喝这个养脾。”电话那头传来霍起纲的脚步声,他大概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凑近听筒:“妈,我是起纲。”“哎哟,起纲啊!”宋晓雨声音立刻拔高八度,透着一股子熟稔的亲热劲儿,“你爸走的时候,非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霍家这盘棋,没人能替你落子,但有人能教你认清楚哪颗子是活的,哪颗是死的。你三叔想抢广州的液晶厂?让他先去固原看看那片盐碱地里长出来的第一茬枸杞苗再说!”霍起纲愣住,毛巾还搭在肩上:“妈,您……您咋知道这事?”“你爸写的信里写的!”宋晓雨扬了扬手边一封蓝格信纸,“他怕你钻牛角尖,特意讲了个故事:西吉县有个老支书,二十年前带着全村人往山上背土造田,结果头一年玉米苗全旱死了。第二年他改种耐旱的马铃薯,还是死。第三年干脆不种粮,带着人挖鱼塘养泥鳅——现在全县最大的水产合作社就是他建的。你爸说,‘起纲啊,水往低处流,人得往高处走;可有时候,高处没路,就得自己铺’。”甜甜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掉进饮料罐里:“妈……您真不管我爸了?”“管?我管他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中午吃几块羊肉、枸杞泡几粒?”宋晓雨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冬夜井水泛起的微澜,“我管他,不如管好自己。他走之前,我把家里那台老缝纫机修好了,针脚比三十年前还密。你爸说,等固原的移民新村通上电,我就去开个裁缝铺,专给娃娃们做校服——红领巾要缝得牢,白衬衫的领子要挺括,扣子得钉双线。”窗外风声骤起,卷着枯叶拍打玻璃。甜甜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李天明背着她蹚过暴雨后的积水巷,他后颈上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校服衬衫被撑得紧绷,却始终没松一下手。“妈,”她吸了吸鼻子,“我想去固原。”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宋晓雨轻轻放下报纸,指尖摩挲着报头“宁夏日报”四个铅字:“去吧。带上你爸那副老花镜,镜腿断了,我用铜丝缠好了,放在他书桌最下层抽屉里。还有——”她顿了顿,“别告诉他我让你去的。就说你去看中旭中璇放暑假,顺便……替他数数,固原的星星比海城多几颗。”挂了电话,甜甜攥着手机站在窗前。霍起纲擦着头发走过来,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伸手想替她抹,却被她轻轻躲开。“我明天订机票。”“我陪你去。”“不用。你得盯着广州那边。”她转身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旧皮箱,箱角磨损得露出棕褐色木纹,“你记得我爸书房那面墙吗?贴满了西北地图,红蓝铅笔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