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张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张怀若屏退了下人,只留弟弟一人在侧。
铜镜前,他仔细端详著自己的衣冠,又將頜下鬍鬚一根根理顺,动作郑重其事。
显然,在他心里,此番拜见老祖宗,確实比任何朝会都要紧。
“怀心,”他手上不停,口中问道,“老祖宗近来可好?”
“好著呢。”张怀心在一旁坐著,提起老祖宗便来了精神,“吃得好,睡得也好,没什么不舒坦的。
倒是小弟我这些日子在老祖宗座下做事,著实长了见识……”
他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从头一回被老祖宗赐福,再到去鱼阳渡送吃食……
桩桩件件,说得绘声绘色,比说书先生还精彩几分。
张怀若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
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盯著弟弟,眼中满是惊愕:“淮阳江里……竟有妖怪?”
他是朝廷要员,官居礼部尚书,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朝堂上下的秘闻听了不知多少,却从未听任何人提过淮阳江底还藏著这般光景。
若江中有妖,那山上可有仙?
歷朝歷代帝王派人寻仙问药、求长生不死,看来也未必全是痴心妄想。
“可不是嘛,若不是老祖宗,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些妖怪倒是好相处,除了贪吃外,没有什么坏心眼……”
张怀心还在说著,从三怪口中打听来的靖国规矩,到城隍与水君的修为深浅,再到老祖宗如何叮嘱他小心行事、莫要张扬。
一桩桩一件件,直说到月上中天,夜到子时,才总算收了尾。
张怀若坐在椅中,久久没有出声。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官场里的明爭暗斗,他自问都经歷过,也曾以为那些便是天底下最惊心动魄的事了。
可今夜方知,这世上还有另一重天地,不是朱墙碧瓦,不是冠盖如云,而是江底精怪开口说话,祠堂祖宗静若虚怀。
他想起弟弟方才说“老祖宗赐福”时的神情,那张脸上的光采是做不了假的。
怀心从前是什么样子?不过是守著祖业过活罢了,算不得出息,可如今再看他,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富贵,也不是气派,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安稳,仿佛身后有座山靠著,任凭外头风大雨大,他心里是不慌的。
这便是老祖宗的赐福么?自己也即將获得。
张怀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熨得胸口发烫。
他在张家排行老大,自幼便被人称作神童,一路科举入仕,官至礼部尚书。
而若钧那孩子呢,怀心说老祖宗嫌若钧年幼,不肯赐福。
这话他信,十一岁的孩子,在外头读书交友,万一哪句话说漏了,惹来的可不是一般的祸事,老祖宗这般安排,自有道理。
倒是若平,有些可惜了。
这一次返乡祭祖,儿媳恰好怀有身孕,便留在京城照顾,否则的话,说不定也能如怀心一般,得老祖宗青眼。
不过不急,日子还长,往后有的是机会。
毕竟他可不如自己一般,回乡一趟不容易,待一切都安好之后,就让他带著孙子回来,亲拜老祖宗。
隨后张怀若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又端详了一遍。
衣冠整肃,鬍鬚齐整,连鬢角那几根白髮都抿得服服帖帖。
“怀心,”他唤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走吧,去祠堂。”
张怀心应声站起,在前头引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著,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