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毅的话明着是给公安撑腰,暗地里却是在敲打现场某个人。齐飞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谁都明白冯子良的身份。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市纪委调查冯子良、甚至已经准备动手拿人的关键时刻出了这样的事情,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内幕?只不过这个所谓的内幕消息,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谁也不敢瞎嚷嚷…现场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警戒线的轻响。围观的工作人员早已被驱散,只......方弘毅没接那句“该走了吧”,只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三分:“陈书记,巡视组和省纪委工作组的行程安排,从来不由地方决定,也不由我来定。”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锐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留多久,取决于江台市的问题挖得有多深、整改得有多实、干部的状态稳得有多牢。”陈子书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很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焦躁。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盯着方弘毅,像在掂量这句话里藏着几层意思。方弘毅神色未变,依旧站得笔直,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一丝褶皱也无,整个人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旗杆,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开得足,可陈子书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弘毅啊……”他缓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老领导对得力下属的宽慰,“这段时间你连轴转,既要对接巡视组,又要统筹市委工作,我看你瘦了起码五斤。”他伸手示意方弘毅坐下,“来,坐。喝口茶,润润嗓子。”方弘毅没推辞,依言落座,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浅啜一口,舌尖微苦,回甘却迟迟不来。“陈书记关心,我记在心里。”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瓷托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两天我翻了翻段奇正案的补充材料,发现了一个小问题——他在新区管委会分管期间,经手的三宗土地出让,合同签署时间都在2021年11月之后,而当时市自然资源局的审批流程,恰恰由一位副局长全程‘代行’局长职权。”陈子书眉头一跳:“你是说……”“是刘守业。”方弘毅报出名字,语调平稳,“那位副局长,现在还在位,还兼着新区国土分局党组书记。”陈子书瞳孔微缩。刘守业不是什么小角色。他是齐飞的老部下,十年前就跟着齐飞从陆北省发改委下来,一路提拔,是齐飞在新区建设中最信得过的“自己人”。段奇正倒台后,刘守业主动靠前汇报,配合调查态度极为端正,还连夜整理出十几份“自查说明”,几乎把段奇正所有决策都归结为“个人专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方弘毅现在轻轻一句,就把这层纸捅破了。“刘守业签字的三份出让合同,有两份的成交价,低于同期同区域评估价百分之十七点三和十九点六。”方弘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清晰的比对表格,“更巧的是,拿地企业法人代表,一个是段奇正表弟的岳父,另一个,是刘守业大学同学的女婿。”陈子书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方弘毅把纸推过去,却不催促,只静静看着陈子书的手指慢慢蜷紧,又缓缓松开。“陈书记,我知道您想听什么。”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您想听我说‘这事还没查实,先别动’;或者‘刘守业配合度高,可以再观察’;又或者……‘齐市长那边,还得顾全大局’。”陈子书眼皮一跳,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可我不能这么说。”方弘毅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因为就在昨天下午,巡视组刚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署名是原市自然资源局一名退休科长,附了七段录音、四份内部审批签报复印件,还有刘守业两次收受现金的银行流水截图——其中一笔二十八万,是他女儿在澳洲读硕士期间到账的。”陈子书手指猛地一颤,茶杯里残余的水晃出一圈涟漪。“信是寄给严嵩组长本人的,丰宏云书记当场拆封阅看。”方弘毅望着陈子书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上午,巡视组已将线索移交省纪委工作组,丰书记亲自牵头成立核查专班。不出意外,明天一早,刘守业就会被请去‘协助调查’。”办公室里骤然静得可怕。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晃动,像无声的刀光。陈子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齐市长知道吗?”“还不知道。”方弘毅答得干脆,“按程序,正式通知会由巡视组和省纪委联合下达,同步抄送市委、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也就是说,齐市长会在刘守业被带走的同时,收到书面通知。”陈子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侥幸彻底散了,只剩下疲惫后的灰白。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被砂纸磨过:“好啊……真好。段奇正刚落马,刘守业又顶上来,还是齐飞的人。这下子,巡视组的震慑效果,怕是要刻进江台干部的骨头缝里了。”“陈书记,这不是震慑。”方弘毅站起身,把那份比对表格轻轻收进公文包,“这是规矩。是纪律的底线,不是谁的橡皮泥,想捏圆就圆、想捏扁就扁。”陈子书没拦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用力得发白。方弘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半秒。“对了,陈书记。”他侧过身,语气平淡如常,“刚才在走廊遇见戈向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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