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目光一凝,也知此时不是拖延的时候,与冯国柱对视一眼,隨即快马赶向双山口。
一路眾人七嘴八舌,大致说清了如今状况,待到李盛亲身赶到,才知如今形势早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且说无可挽回,倒不是说此处粮食少了多少,事实正与此相反,狭窄的山路早已陷入剧烈的混乱,压根无人在意散落的税粮。
微弱的火光几乎布满整片山坡,土匪查得四周並无官兵,决定下山之时,早已將粮食视作自家囊中之物,如何能忍他人抢夺。
而陆续赶来的村民渐渐近千,將这片本就不大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相熟的村民自觉匯聚,前所未有的人数带来了极致的安全感,这是自家地里种出的粮食,交给朝廷尚能接受,却断然不会白白送给土匪。
黑夜逐渐催生胆气,同样也助长了无尽的贪慾,当第一群人抄起扁担奋力反抗,就如同打开了某种阀门一般,平日积压的怒气如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与土匪混战在一起。
而所谓土匪,也不过是几十个老贼带著四处匯聚的流民罢了,初时尚能凭藉狠劲压制村民,待到双方都打出火气,数倍於敌的人数逐渐展现出巨大的优势,三两人举著扁担围殴一人,倒是平日好勇斗狠的土匪如今只能抱头鼠窜。
李茂能让江元辅记在心上,可见平日也算出类拔萃之人,加之此人四十有余,平日也算吃过见过,纵马行至高处,以马鞭指向火光聚集处,果断下令道:“步兵列阵堵住山谷两侧,骑兵隨俺衝锋,莫要杀人,只將人群衝散即可!”
上百官兵哄然应诺,隨即步兵自两侧穿插而过,渐渐围住两侧山口,李茂侧头看了看李盛等人,隨即握住长枪纵马而出,马队如利剑般直衝人群中央。
韩正拉住胯下躁动的战马,行至李盛身侧道:“上位,咱们又该如何?”
眼下形势如此紧张,一时也只有两条出路,一则跟著李茂往返衝杀,到时搏个尽心尽力的名声,若李茂是有良心的,能在江元辅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得也能得个前程。
而二则是弃了此处,转而直衝山匪老巢,到时与李茂前后夹击,彻底灭了这处土匪,待官兵退去,自家便能名正言顺的占据此处巢穴,也不失为一方豪强。
王庆遥遥望见土匪猖獗,仇人见面本就眼红,见李盛久久不语,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怒气,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呀!”
李盛实在不愿与大明为敌,倒不是对封建王朝有什么特殊情怀,实在是如今大明內忧外患,自家名为造反实为牵制,若不能迅速推翻朱明统治,则极易被外人摘了桃子,到时中原沦丧,自家非但做不成英豪,反倒成了家国之耻。
念及此处,李盛果断抽出腰间长刀,指著土匪道:“隨俺一道驱散人群,若有贼人抵抗,与俺格杀勿论!”
眾人闻言精神一振,王庆当先策马衝出,袁承武几人紧隨其后,而韩正与李虎则是一左一右將李盛夹在中间,不紧不慢的吊在队伍后方。
虽说有些出工不出力,可十几二十名骑兵加入,也极大鼓舞了官兵士气,李茂隨手盪开土匪的柴刀,隨即一枪將人摜在地上,土匪见他这般凶悍,一时不敢直攖其锋,纷纷朝树木茂盛之处四下奔逃。
而隨著此间局势变换,后知后觉的村民也终於弄清楚了此间来人,大明数百年积威如泰山压顶般扑面而来,杀红了眼的村民霎时肝胆俱裂,果断放弃与贼寇缠斗,转而盯住散落的粮食,三两成群或背或抬,护著自家受伤的乡亲,朝著视线阻碍的山林奋力奔逃。
近千人一旦奔逃,压根不是百十个官兵能阻挡的,眼见谷中粮食所剩无几,冯国柱调转马头奔到李茂身侧,咬牙道:“大人!”
李茂同样看在眼里,他来此护粮领的是军令,此地乱成这般模样,只靠百户的身份,显然无法压制局面,可事关生死,李茂索性不再顾及,冷声道:“让儿郎们放开手脚衝杀,但凡劫粮者,通通以叛贼论处,无需手下留情!”
冯国柱早在等著这般命令,倒不是他残忍弒杀,实在是土匪与山民混杂一处,一时无法分辨清楚,往往手软饶其一命,土匪反手就是一刀,十几个兄弟因此遭难,冯国柱自然难掩心中愤怒。
而其人一旦下定决心,动起手来自然毫无顾忌,全副武装的官兵几乎刀刀见血,场內局势瞬间逆转,落在人后的村民再也顾不得什么粮食財货,甚至同村乡民的尸首也爭相丟弃,只为躲开官兵的屠刀。
李虎看不惯土匪劫掠,同样无法忍受官兵杀人,奋力格开官兵一刀,將刀下那人拽到身后,怒道:“何必下此死手!”
而侥倖活命的也不是旁人,却是当初诬陷苏文海的苏二河,其人见到雪亮的刀锋,早已嚇得浑身僵直,愣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李盛几人跟著官兵走了一路,多少也算混了个面熟,那人见苏二河弃了粮食,倒也没再纠缠,冷哼一声后,復又杀向他处。
苏二河见其人走远才堪堪回神,一把揪住李虎后襟,颤声道:“虎子,救俺!”
“你狗娘养的来这作甚!”李虎目露凶光,恶狠狠道:“將咱村的青壮匯集起来,莫要贪粮,想活命的跟俺走!”
苏二河本就是个浑水摸鱼的货色,如今早被官兵嚇破了胆,哪还敢去纠集乡亲,无奈当下无处可去,只能亦步亦趋跟在李虎身后。
韩正与吕土方身旁同样聚集了不少乡亲,方才双方位属敌对,不少人都装没看见,只求抢粮时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进而免了日后的麻烦。
可如今形势逆转,李盛等人纵马立在高处,反倒成了救命稻草,不止同村,甚至邻村面熟的也纷纷来投,一时竟如涓流入海,引得慌乱眾人纷纷匯聚而来。
李茂面无表情的盯著眼前一幕,对这个少年人竟也生出了一丝敬佩,遑论他人,就是自家二十余岁时,在乡亲中也绝没有这般威望。
李茂这般误解也说不上好坏,其人不愿多造杀孽,唤来身侧一人道:“前去告诉李盛一声,只要村民放下军粮,俺就给他们留条活路,否则別怪俺手下无情!”
那人即刻领命而去,双方相隔並不算远,只是李盛身侧人数太多,又大多对官兵生了牴触的心思,故而那人所到之处,又引出了阵阵慌乱。
李盛远远注意到此人,当即打马迎上,接了这般军令之后,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无他,这李百户实在是太看得起他了,如今自家身侧得以保命,眾人才纷纷匯聚,放眼望去,几乎人人身上带粮,也只是多点少点的差別,自家若下了收粮的命令,这帮人顷刻间便会调转枪头,就凭自家这十几號人手,怕是泡都冒不出一个。
韩正同样知道其中凶险,待那人调转马头后,低声道:“上位,这事咱不能管,也管不了…”
李盛无奈道:“我又岂能不知……”
吕土方见他左右为难,乾脆旧话重提道:“上位,乾脆裹著他们上山落草,聚眾劫粮乃是大罪,绝无人敢贸然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