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人相比,李盛则没有那么多为尊者讳的封建规矩,照常行礼后,便好奇地打量堂上之人。
那人穿了身淡蓝色常服,鬚髮略显斑白,面貌周正,身材適中,乍一看去並不像个武官,说是文人更为合適。
那人同样上下打量李盛,见他不卑不亢,与周围人差距明显,倒也生出几分兴趣,捋须道:“堂下何人?为何虚言哄骗本官?”
这话声音不大,无奈双方身份地位相差太大,自然带了股上位者的天然威压,张建本就心中忐忑,闻言更是嚇了一哆嗦,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李盛,眼中满是茫然无措。
李盛也被这般言语嚇了一跳,好在很快反应过来,这般话语虽是试探,不过也从侧面反映出此人实在不好糊弄,事到如今,更要一口咬定之前的说法,若是改弦更张,恐怕只会引起此人反感。
“大人明鑑!”
李盛清了清嗓子,大体理清已知信息,拱手道:“县中多年拖欠卫所钱粮,县尊为此忧心不已,特命张班头前来传信,言语是將巨野以东十二村的军粮尽数交割给大人,何来誆骗之语?”
这番话语完全算得上漏洞百出,县令忧心倒是不假,可他何时忧心过拖欠钱粮?忧心卫所找他索要钱粮才是,更何况若要传信,就算县令抹不开脸面,也该遣县丞前来才是,如何轮得到一个什么没品没级的班头。
可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无论你言辞如何蹩脚,只要此事於对方有利,尚能勉强自圆其说,对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堂上那蓝衣中年人,也就是济南卫指挥僉事江元辅道:“县尊日理万机,还能想到本官的难处,也算有心了!”
李盛暗自鬆了口气,此人只要出兵便好,待钱粮进了卫所库房,到时就由著县里与卫所扯皮便是,到时张建作为关键人物,双方必有一方保他。
张建则面露喜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往前爬了几步,急促道:“求大人快快出兵运粮,若是晚了,怕是要被土匪截去…”
江元辅似是早早料到了一般,情绪並无多大起伏,示意几人依次坐下,又命人送上几盏香茗,隨后便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做派,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门外日光愈发昏暗,张建极为不自在的左右挪动屁股,想开口,又不敢打破此刻沉寂,只得借著饮茶的功夫,频频示意李盛开口。
李虎本就是个坐不住的,如今形势晦暗难明,倒也开始忧心双山口的韩正等人,可此处毕竟是卫署偏厅,自有多年官威横压,倒也不敢贸然询问,同样频频看向李盛。
李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比他俩也没好上多少,如今自家底牌早已全数拋出,是生是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又让他如何催促?
可卫所既然受了钱粮,自然没有不出兵的道理,此人摆出这般做派,究竟是何打算?
若说官兵怕了土匪,绝对是无稽之谈,若给自家两百兵马,李盛就有把握灭了那帮乌合之眾,虽说卫所贪腐严重,兵员战力微乎其微,可也绝不缺能征善战之將,起码比李盛这种纸上谈兵之辈强的將领,此处该是车载斗量。
就算指挥僉事无法擅自调动兵员,也该遣人层层上报,自家提前做些准备才是,坐在这喝茶是何道理……
张建见李盛毫无动作,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怨气,此行是他出的主意,结果到此又装起了缩头乌龟,不过此事说到底也是张建牵头,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的。
念及此处,张建只得硬著头皮问道:“大人究竟是何打算,还请明示,属下也好提前准备,以求此行万无一失。”
江元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透出几分轻视,浅笑道:“你是县中吏员,本官隶属济南卫,如何成了本官属下?”
张建心头巨震,刚刚升起的一丝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面上满是恐惧之色,求救般的看向李盛。
李盛无奈,只得起身狡辩道:“大人虽分属卫所,同样也是大明重臣,草民几人並无差事,冒称属下实在僭越,还请大人见谅。”
江元辅嗤笑一声,再次打量起眼前之人,见他年纪不大,行为举止极有规矩,加之相貌堂堂,竟与家中子侄有些类似,不由再次开口道:“你是何人?”
能得江元辅主动询问,便是得了进身之机,哪怕机会十分渺茫,对於李盛来说同样十分宝贵,感受著胸膛中剧烈的心跳,李盛拱手道:“草民李盛,巨野村民团团长,此次奉命隨班头押运粮草,不幸路遇歹人,我等拼死衝杀,阵斩贼首六十余级,这才勉强杀退贼人,保住大半军粮,前来献於大人!”
“竟是六十余级?”
江元辅瞳孔一缩,颇为不可置信,围山贼寇是何情况,他们也算瞭然於胸,虽说不是大军敌手,可也断不会败在民团手中。
李盛点头道:“贼首如今就在城外,大人若有兴趣,自可派人前去查验!”
气氛又一次陷入沉寂,好在並未持续太久,那名叫冯国柱的小旗去而復返,凑到江元辅身前低声道:“双山口確有大批税粮散落,小人沿途探查,並未发现土匪踪跡,只是……”
面对自家正经下属,江元辅显然並不怎么有耐心,怒道:“快说!”
“只是周遭围了大批村民,望之似是心存歹意,小人不敢擅自驱赶,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江元辅面色稍变,只是这般变化,放在今日也算极为显眼,李盛悄悄后退几步,避开那人视线之后,竖著耳朵继续倾听。
“可曾留驻兵马看守?”
冯国柱愣了愣,情知自家处事不周,低头道:“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