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和你商量,你不高兴了?”宋晓雨侧头躺着,看向李天明。“没有,我就是问问!”之前李天明还曾和宋晓雨说过,要不干脆就把庄妍认作干女儿,可当时宋晓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同意。现在突然把刚认识一天的蒋鑫认作干女儿,李天明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投缘吧!”这个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这么说,你和妍妍就不投缘了?”“你咋又提这件事?”宋晓雨微微蹙眉。“妍妍她……不一样!”“哪不一样?......宋晓雨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围裙边,指尖捻着一块没来得及叠好的抹布。她抬眼看着李天明,那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只有一丝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微光——像雪后初晴时,屋檐上第一滴融化的水珠,在阳光底下颤了颤,倏忽坠下,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就咱俩?”她问,声音压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念头本身。李天明点点头,已经去柜子里翻出那件藏青色旧呢子大衣,领口磨得微微泛白,袖肘处还补了一块深灰细绒布,针脚细密,是宋晓雨十年前的手艺。他抖了抖衣服,肩头簌簌落下几星陈年樟脑丸的碎屑,清苦又熟悉。“穿这个?”宋晓雨瞥了一眼,嘴角一弯,“你倒是记得它还在。”“咋不记得?”李天明把大衣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笑,“去年冬至你还拿它给我垫过膝盖,说坐马扎凉,伤腰。我那会儿偷偷摸过,里衬上还缝着你名字缩写的‘SX’,两针小梅花,藏在暗线里。”宋晓雨脸一热,伸手推他肩膀:“胡说,哪有?”“有。”李天明眼睛亮着,不躲不闪,“我摸出来的。你绣得可真好,比当年给中旭绣书包上的小老虎还用心。”这话一出,两人忽然都静了。中旭的书包……那是八三年的事。那年庄妍刚满三岁,还不会说话,只会趴在炕沿上,看宋晓雨坐在窗下,顶着煤油灯熬到半夜,一针一线地把虎头绣活儿绷紧、压平、收尾。那时李天明在固原跑基建,三个月回不来一次,信里只写“勿念”,可宋晓雨每次拆信,总能从纸缝里抖出半片干枯的沙枣叶,叶脉清晰如刻,是西北戈壁滩上唯一肯为他停驻的绿意。“行吧。”宋晓雨转身打开五斗橱最上层抽屉,取出条墨绿羊毛围巾,折了三叠,轻轻搭在臂弯里,“我去换双厚底棉鞋。你别动,等我。”她没进里屋,而是径直去了东厢房吴京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吴京正靠在枕头上看《参考消息》,闻言笑着点头,顺手把轮椅扶手边的小药盒往里推了推:“放心去,我这有振华定时来巡,点点刚煮了银耳羹,一会儿端来。您二老——慢点儿走,多看看。”宋晓雨应了声,脚步却没停,反倒加快了几分。她穿过天井时,雪还在下,不大,但密,落在青瓦上、槐枝上、晾衣绳上,悄无声息。昨夜鞭炮炸裂的硝烟味早已散尽,空气清冽得像井水滤过的冰碴,吸一口,肺腑都发亮。李天明已站在垂花门下等她,手里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鼓鼓囊囊。“装的啥?”她问。“两碗温着的饺子,一壶热水,还有……”他拉开布包口,露出个小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四枚琥珀色山楂糕,糖霜未化,棱角分明,“你爱吃的,小蓉今早蒸的,说‘二姨不吃甜的,但山楂糕不算甜’。”宋晓雨怔住,喉头一紧,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布包,指尖无意擦过他冻得微红的手背。厂甸庙会果然热闹。人潮如沸,却不像往年那般喧嚣刺耳。许是雪压住了浮尘,也压住了浮躁。摊子沿街铺开,琉璃厂旧书肆的幌子在风里轻晃,泥人张的彩塑摆成一列小将军,捏面人的老师傅手腕翻飞,不过十息,一只金鬃小马便跃然掌心,鬃毛根根可数。糖葫芦插在稻草捆上,山楂裹着透亮糖壳,在雪光里灼灼生辉,红得扎眼,红得烫心。李天明没急着逛,拉着宋晓雨绕到火神庙后墙根下。那儿有棵老槐,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曲向天,树洞里嵌着半截残碑,字迹模糊,只余“万历廿七年重修”几个字。他掏出布包里的小铁皮盒,撬开盒盖,用指甲掐下一小块山楂糕,轻轻按进树洞深处。“干啥?”宋晓雨问。“许愿。”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该买酱油了”。她没笑,也没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做完,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绕上槐树粗壮的腰身,末了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却像一道温柔的封印。两人并肩往前走,没牵手,但肩膀偶尔相碰,棉衣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卖兔儿爷的摊前,李天明蹲下身,挑了只泥胎最大、彩绘最艳的,耳朵支棱着,怀里抱着金元宝,笑得憨厚又狡黠。付钱时,他掏出一张十元钞票——崭新,带着油墨香,是昨夜守岁时,天亮硬塞进他枕头下的压岁钱。“给我的?”他扬眉。“爸,您今年也得收压岁钱。”天亮当时咧着嘴,“不然我们心里不踏实。”李天明收了,没推辞。此刻他把它递给摊主,换来那只胖兔儿爷。他没递给宋晓雨,而是自己捧着,一路走,一路低头看。“你小时候,也想要兔儿爷?”她忽然问。“要过。”他声音低下去,“六二年,饿得眼冒金星,看见别人家孩子举着兔儿爷跑,馋得直咽唾沫。回家跟我妈说,妈蹲在灶台边,拿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兔子,说‘喏,给你一个,比他们的都大’。”宋晓雨没接话,只默默从布包里取出一碗饺子,递过去一双竹筷。他接过来,也不找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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