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说到这儿,虽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不过依旧是听得出几分难言的落寞。想想也是,活佛点化,白日待客,夜间宴鬼。风风雨雨,未曾变过。长此以往,不知多少孤魂野鬼承了他的情分。更不知...暮色沉得愈发浓重,天边最后一抹朱砂似的残光也悄然洇散在青灰云层里。风停了,连庙檐下悬着的半截断铃都不再轻颤,四野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拂过腕骨的微响,以及——怀里那颗心越跳越快、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慌乱节拍。杜鸢的手还停在她发顶,指腹温热,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她没躲,也没应,只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呼吸微促,烫得惊人。那点温热一路灼进他血脉里,烧得他喉间发紧,掌心微微沁汗,却不敢松,更不敢收。“你冷不冷?”他忽然问。声音低哑,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这哪是问话,分明是找台阶,是递绳子,是把刚被她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火气,悄悄卷成一团软絮,轻轻垫在她将落未落的脚尖下。她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嗯”,短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尾音微微上扬,像猫儿尾巴尖儿猝不及防勾了一下他的手腕。杜鸢喉结一动,慢慢把手往下移,不是去揽腰,而是虚虚护在她后颈,指尖离她温热的皮肤尚有半寸距离,却已能感知那层薄薄绒衣下细微的战栗。“西南破庙那会儿……你冻得直打摆子,还硬撑着说‘火德之人,何惧寒暑’。”他顿了顿,声音更缓,“结果我掰开你攥紧的拳头,里面全是冷汗。”她终于抬起了头。不是怒目,不是羞恼,是眼尾泛着薄红,瞳仁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将尽时最后一点幽微的蓝,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盏,盛着光,也盛着未落的泪。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却只咬住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印。“你记得?”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记得。”杜鸢点头,目光沉静,“记得你蜷在神龛底下,用半块发硬的炊饼蘸着香灰水充饥;记得你偷偷把最后半截蜡烛掰成两段,一段塞给我,一段留给自己,说‘火德分光,不灭不熄’;记得你咳得肺腑生疼,却把唯一一件厚斗篷裹在我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抖得像片秋叶。”她眼睫猛地一颤,一滴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地烙在他手背上。杜鸢指尖微蜷,没擦,只任那点灼热渗进皮肤纹理里。“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却奇异地不再尖利,“你那时就知道我不是‘那个家伙’?”“不知道。”他答得干脆,“我只知道,你饿,你冷,你快死了。而我能伸手,就伸了。”她愣住,随即鼻尖一皱,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撑尊严的小兽:“……笨蛋。”“嗯。”他应得坦荡。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忽地攥住他胸前衣襟,指节泛白,声音却软了下去:“那……那现在呢?”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着枯叶掠过门槛,沙沙作响。远处山峦轮廓彻底融进墨色,唯有腕间那条蓝色锁链,幽幽泛着冷光,如一道活物般的脉搏,在两人交叠的体温间无声搏动。杜鸢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那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却微微发颤。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温厚,纹路清晰,将那点不安稳的颤抖,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的温度里。“现在?”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我知道,你怕黑,怕冷,怕人丢下你;知道你生气时爱咬嘴唇,委屈时爱眨眼睛,高兴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绕自己一缕头发;知道你嘴上说‘不稀罕’,可我若真三天不找你,你半夜会蹲在破庙房梁上,数我窗棂漏下的月光数到第七遍。”她倏地睁大眼,耳尖瞬间红透,像被戳破最隐秘心事的幼猫,张口就要否认:“谁、谁数了!”“你数了。”他打断她,目光温和而笃定,“我还知道,你数完第七遍,就会从房梁上跳下来,踮脚扒着我窗台,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她所有反驳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错愕、羞赧、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作一种近乎茫然的震动,静静凝着他。杜鸢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她手背细嫩的皮肤,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我也知道,”他声音更低,却更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不容回避的涟漪,“你恨‘她’,恨那个能挣断千条锁链、却独独对因果无动于衷的‘她’;你怕‘她’,怕她终有一日挣脱束缚,俯视众生,将你连同所有属于‘人性’的软弱、委屈、眼泪,都视为尘埃,轻轻拂去。”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攥着他衣襟的手,力道骤然松了。杜鸢却没停:“可我也知道,你就是‘她’。不是她的影子,不是她的残片,不是她剥落的一角——你是她亲手撕下、捧在掌心、用全部意志与疼痛淬炼而出的‘人’。你所有的怕、所有的怨、所有的‘不讲道理’,都是她无法消解、亦不愿消解的‘真’。”他微微俯身,额角几乎要抵上她光洁的额头,呼吸相闻,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重逾千钧:“所以,我不瞒你。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我不愿。你值得知道所有真相,哪怕它锋利如刀。你也有权生气,有权打我,有权把我轰出门外,甚至……有权选择再也不见我。”她眼睫剧烈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可你没选。”他轻轻替她拂开额前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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