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风。在厚重的石门关上后。终於变得温驯了一些。
两块汉白玉无字碑。像两个沉默的巨人。静静矗立在风雪中。
由於陆衍烧掉了那捲功德文。史官们一个个像是丟了魂。
他们怀里抱著厚厚的竹简和电子录入仪。面面相覷。
在大乾神武帝国的史学界。今天发生的这一幕。足以让他们抓破头皮。
一位开创了星球文明。甚至触及了高维领域的帝王。竟然。不留一字。
“陛下。这……这真的不刻了吗。”
老史官陈墨提著那支特製的合金钢笔。手指颤抖得厉害。
“太祖的一生。从六岁那年的雁门关大捷。到后来的全球一统。”
“从第一台蒸汽机。到现在的曲率引擎。每一件都是千古神跡啊。”
“如果不记录下来。后世子孙万一忘了太祖的恩德。岂不是臣等的罪过。”
陆衍走在回宫的御道上。脚下的皮靴踩在积雪里。咯吱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冷。
“陈大人。你觉得。文字真的能记录下我父皇的一生吗。”
陈墨愣了一下。一时间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果写他是个仁君。那被他灭掉的三十六国、被他抄家的世家大族。又算什么。”
“如果写他是个暴君。那现在吃得饱饭、读得起书的亿万百姓。又算什么。”
“如果写他是个圣人。那他那些捉弄大臣、在朝堂上收保护费的混帐事。该怎么落笔。”
陆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那些满脸纠结的文人。
“父皇曾说。歷史是任人妆扮的小姑娘。他不想当那个化妆师。”
“他把江山留给了朕。把科学留给了天下。把空白留给了你们。”
“这。就是他的態度。”
陈墨沉默了良久。缓缓收起手中的钢笔。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臣。明白了。这空白。才是最沉重的评价。”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各大酒楼和茶馆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虽然全国縞素。禁止娱乐。但百姓们聚在一起。聊的却全是陆安。
在他们眼里。陆安不是什么“文圣武圣”。也不是什么“太祖高皇帝”。
他。就是那个带著大傢伙儿过上好日子的“陆家小六”。
“我太爷爷以前说过。当年他还是个佃农的时候。差点被饿死。”
一个汉子喝了一口白开水。那是当茶喝的。神情很是庄重。
“是陛下带兵进城。把地主家的粮仓开了。亲手把馒头髮到他手里的。”
“陛下还拍著他的肩膀说。老乡。以后跟我混。顿顿有肉吃。”
“你们说。这样的皇帝。哪怕他杀人再多。在咱们心里。他也是佛祖转世。”
旁边一个戴著眼镜的学生推了推镜框。那是神武大学的高材生。
“佛祖太小了。太祖是科学的化身。他打破了迷信。带我们看见了宇宙。”
“我爹以前是个马车夫。汽车刚出来的时候。他天天在家骂太祖砸他饭碗。”
“结果呢。陛下亲自教他开车。还让他当了皇家车队的队长。”
“我爹临终前。手里还攥著那本《我的前半生》。让我一定要考上航天学院。”
在百姓的口中。陆安是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会为了给皇后买好吃的而敲诈藩属国。也会为了一个受辱的农妇而当街斩首知府。
他的功。是给了全人类一个无限的未来。
他的过。是对旧势力的冷酷和对所谓礼法的彻底践踏。
但在这座星球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在享受著暖气、电灯和网际网路时。
没有人会去计较他当年的手段是不是太黑。他的心是不是太狠。
皇宫內。乾清宫。
陆衍坐在那张陆安坐了几十年的老板椅上。感觉有些扎屁股。
这椅子。是特製的。能按摩、能加热。甚至还能自动调节高度。
他隨手翻开那本被陆安改了无数次书名的《球长漂流记》。
最后的一页。只有陆安临时復位后。隨手涂鸦的一条咸鱼。
旁边歪歪扭扭写著:別学我。太累。
“噗嗤。”
陆衍忍不住笑了出来。眼里却闪过一丝落寞。
“父皇。您这倒是真解脱了。留我在这儿当苦力。”
小春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怀里抱著一个陈旧的木匣子。
“陛下。这是沈指挥使临走前。让老奴交给您的。”
“沈炼?他去哪了。”
陆衍皱起眉头。沈炼那老头。自打葬礼之后就不见了。
“沈大人说。太祖在那边缺个使唤的人。他得去报到。”
小春子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家里的密室。坐化了。”
陆衍的手微微一抖。他接过木匣子。慢慢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生了锈的弹弓。一张破烂的。印著“大乾第一店”的传单。
还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那是陆安六岁时。坐在陆驍肩膀上的合影。
照片的背面。写著一行字。
——“此生无憾。愿有来生。”
“都走了。”
陆衍合上木匣。感觉这座巨大的宫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祖母走了。父王走了。现在。连那个一直守在阴影里的沈炼也走了。
这世上。真正经歷过那个开创时代的元老。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陆衍。成了一个孤独的。站在时间顶峰的哨兵。
“陛下。外面的呼声很高。”
顾炎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透著兴奋。
“百姓们自发在广场上请愿。想让您把太祖的生日。定为『神武科学日』。”
“还要把他的忌日。定为『全人类解放日』。”
“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定。”
陆衍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是灯火辉煌的京城。电车在轨道上穿行。霓虹灯闪烁不定。
在那最高的通天塔顶端。一艘巨大的星际货轮。正缓缓泊入。
这是父皇打下的江山。是他留给人类的。最好的礼物。
“不定。”
陆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父皇生前最討厌的就是被神化。”
“他说过。他只是个运气好的搬运工。真正推动文明的是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