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军昼夜兼程,抵近孟津灾区。
距离尚有十里,空气中那股泥腥腐物气息,已扑面而来。
再向前,景象逐渐清晰。
目之所及,原本应是村落点点的百里平川,此刻已化为一片浑浊翻滚的黄色汪洋。
洪水裹挟著无数断折的树木、破损的屋架、淹死的牲畜以及肿胀变形的浮尸。
地势稍高的丘陵上,挤满了从洪水中逃出的灾民。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寒风卷过衣衫,带来阵阵蜷缩。
压抑的哭泣声、孩童的嘶喊、寻找亲人的呼唤,交织在一起,迴荡在空旷的水面上,令人心头髮堵。
“大王。”
胥的声音在帝辛身侧响起,带著哽咽与颤抖,指向一处决口尤为严重的堤坝方向。
那处堤坝明显是以新法夯筑加固,本应是最为坚固的一段,此刻却有个宽达数丈的豁口,浑浊的洪水正从此处疯狂倒灌而入。
“此处堤坝,臣亲自监工,用料工法皆是最上乘,本应能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然,您看那溃口边缘。”
眾人循著胥所指凝目望去。
只见那溃口边缘的土石,呈现出被撞击的破碎之態,绝非洪水冲刷所能形成。
“且……”胥的声音更加沙哑,指向浑浊水面,“看那里,水底下。”
眾人再次凝神,目光穿透浑浊的水面。
初时只觉水色昏黄,杂物浮动,但定睛一看,一些模糊阴影在水下显现。
它们身形扭曲,周身缠绕著浓密水草,面目隱没在昏暗中,唯有双眼位置,偶尔闪过两点幽绿光芒。
这些身形在驱使引导著什么,浑浊水流中能看到大群的鱼妖,正不顾一切地撞击啃噬堤坝。
更远处,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竟赫然矗立著一座简陋的祠庙。
祠前,香菸繚绕。
数十名巫祝围著篝火,疯狂地敲打著鼓,摇晃著骨串铃鐺,跳著癲狂舞蹈,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的嚎叫。
中间,一名看最为年长的老巫,手中高举著一柄骨杖,正声嘶力竭地嘶喊。
“河伯震怒,天降洪水,此乃神罚。皆因王廷逆天而行,擅改河道,动我孟津风水龙脉,更因王廷断了河伯老爷的血食供奉。”
”此乃褻瀆神灵,自招灾殃。”
他挥舞著骨杖,指向滔滔洪水,声音再次拔高。
“若要平息河伯神怒,拯救尔等性命,唯有诚心悔过,献上童男童女十对,从今往后,岁岁祭祀,香火不断。否则……”
他猛地將骨杖指向天空,厉声道:
“洪水滔天,永无止息,百里之地,人畜绝跡,尔等皆要葬身鱼腹,永世不得超生。”
人群中,有部分人扑通跪倒在地,对著河伯祠,不住地磕头哭求。
更有甚者,竟真有人从躲藏的人群中,將茫然哭泣的孩童拖拽出来,用破布条捆住手脚。
“混帐东西。”帝辛胸中积攒著一腔怒意,眼中寒光迸射。
“妖邪害人於前,巫祝助虐於后,愚民竟自戕骨肉以求苟活。此等丧尽天良之陋习,孤必將其斩尽杀绝,连根拔起。”
他手臂已然抬起,便要下令擒拿巫祝,捣毁祠庙。
“大王且慢。”王魔却忽然开口,他上前一步,对帝辛微微拱手。
“此等跳樑小丑,鼓譟惑眾,固然可恨,然其本身,不过螻蚁。真正祸源,在於藏身水底和操控洪水的河伯。”
“不除此獠,纵使杀光岸上巫祝,驱散水中倀鬼,其妖魂不灭,假以时日,必能捲土重来,再聚妖氛,蛊惑新的愚民。”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獠盘踞孟津水脉日久,已与水势地脉隱隱相连。”
“强攻其水府,恐其狗急跳墙,引爆地脉水气,酿成更大灾祸,反伤及更多无辜。”
“不如,让贫道先以秘法,探一探其虚实根脚,洞府所在,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