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毛钱能买来半个月的滋味,太值了。”
钢铁厂食堂里,那个炉前工说完这句话,就低头又夹了一点红油菌片。
他捨不得多夹。
筷子尖只沾了那么一点点油,就小心地往馒头上抹。
半个馒头而已,却被他吃出了过年才有的郑重感。
秦守仁坐在对面,手里的钢笔停了好半天。
他没有刻意引导这些工人说什么好话。
可他们说的这些话,比任何提前写好的稿子都来得实在,都更有分量。
马振国把镜头压低。
磕得凹凸不平的铝饭盒摆在桌上。
粗瓷碗里,白粥还冒著腾腾的热气。
工人的手上布满了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掉的黑灰。
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在夹著红油菌片送到嘴边时,动作却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许阳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涨。
他之前写姜棉,写的是县城女企业家的创匯奇蹟。
写的是“东方华裳”这个响噹噹的牌子。
写的是那件五十六块钱一套,能让老百姓挺直腰杆过冬的品牌大衣。
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
这罐八毛钱的酱,才是实实在在落到了最普通老百姓饭碗里的东西。
它没有花里胡哨的漂亮包装。
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响亮gg。
可它能让一个工人下完夜班后,用一勺红油菌片,就把一碗清汤寡水的麵条吃得热乎又踏实。
秦守仁合上本子,又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最上面,重重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隨后,他把本子往兜里一揣。
“走。”
马振国扛起摄像机,问了一句。
“去哪儿?”
秦守仁推开食堂的门,声音沉稳而坚定。
“去番茄县。”
……
红星大队的乡村別墅里,姜棉还没完全睡醒。
她裹著毯子,正舒服地窝在陆廷新做的摇摇床上。
一双白净的脚尖,从毯子边缘悄悄露了出来。
陆廷端著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杯口还丝丝地冒著白气。
“先喝两口。”
姜棉把脸往毯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不想动。”
陆廷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杯子送到了她嘴边。
“喝完再睡。”
姜棉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整个人这才算缓过来一点。
桌上还放著一小碟橘子。
橘子瓣上的白色经络,已经被陆廷仔仔细细地挑乾净了。
姜棉伸手捏了一瓣,塞进嘴里。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叫我?”
陆廷把她身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苏厂长来了,说是省城那边有急事。”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苏敏芝的声音。
“姜总,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苏敏芝拿著记录本走进屋。
她一抬眼,就看见姜棉舒舒服服地窝著,而陆廷就坐在旁边给她递橘子。
对於这种场景,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姜总看著是懒散,可拍板决策的时候,从来没耽误过事。
“省城那边有急报。”
苏敏芝翻开手里的本子。
“第一百货昨天补的五千罐,一天都不到就卖完了。”
“他们昨晚连著打了三次电话过来催货。”
“另外三家供销社也全都要货,最少的一家要两千罐,多的那家直接要五千罐。”
“还有,钢铁厂工会追加了一千罐,说是要给夜班工人当加餐福利。”
“纺织厂和铁路局那边,也有人打电话来问批发的渠道。”
姜棉一边嚼著橘子,神色里倒是没什么意外。
“工人们怎么说?”
苏敏芝顿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销售数据要匯报。
没想到姜棉第一个问的,还是工人们的反馈。
“反馈特別好。”
“他们说拌饭香,拌麵也香,拿馒头蘸著吃最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