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
黑暗,是第一感受。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光亮的黑暗,仿佛有重量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人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巨大的怪兽缓缓吞噬。
潮湿,是第二感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味道,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井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手抓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江临抓著绳索,控制著下降的速度。他没有点亮冷光棒,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
耳边是绳索摩擦井壁的“沙沙”声,还有上方同伴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喧譁都更让人心慌。
他心里默默计算著下降的深度。一丈,两丈,十丈……
当他估摸著差不多到了二十丈左右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双脚在井壁上用力一蹬,稳住身形。
“金万两说,盗洞就在这个深度附近。”江临压低声音,向上方喊了一句。他的声音在井道里產生了一丝微弱的迴响。
“我找找。”牛爱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片刻之后,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似乎是石块被挪动的声音。
“找到了。”牛爱t花的声音依旧平稳,“洞口很小,上面用一块活动的石头堵著。”
“好,我先过去。”江临调整了一下方向,像壁虎一样在井壁上横向移动了数尺,很快就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洞口。
洞口果然很窄,只够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勉强钻进去。江临深吸一口气,缩起肩膀,侧著身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洞里比井道更加黑暗,空气也更加浑浊。他摸索著前进,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巨蛇的食道里爬行。
爬了大概七八米,前方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那条天然的岩石裂缝。
他从怀里掏出沈括製作的冷光棒,按照沈括教的方法,用力一掰,再猛地一晃。
“啵”的一声轻响,竹筒里瞬间亮起了幽幽的绿光。
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眼前的黑暗。江临举著冷光棒,打量著四周。
他正处在一个狭窄的石缝中,两边的岩壁犬牙交错,上面布满了湿滑的水渍。地面崎嶇不平,到处是尖锐的碎石。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於煤油的气味。
“是猛火油的味道。”沈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已经钻了进来,一进来就兴奋地抽动著鼻子,像只发现了宝藏的猎犬。
牛爱花和赵灵均也相继跟了进来。四个人挤在这狭窄的石缝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这里好压抑。”赵灵均皱著眉,看著头顶几乎要合拢的岩石,声音里带著一丝不適。
“跟上,別掉队。”江临没有多说,举著冷光棒,率先向裂缝深处走去。
裂缝越往里走越窄,最窄的地方,他们甚至需要吸著肚子才能勉强通过。牛爱花那把斩马刀早就被她用布条紧紧地绑在了背后,否则根本过不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於出现了一丝光亮,还伴隨著一些模糊的、嘈杂的声音。
江临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熄灭了手里的冷光棒。
四人立刻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地朝光亮处摸去。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只容得下半个脑袋探出去的洞口。洞口外,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江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到无数根粗大的石笋倒悬下来,像怪兽的獠牙。洞窟里点著无数个火把,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的人群。
那些人,或者说,那些“奴隶”,一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他们身上绑著粗重的铁链,在监工的皮鞭下,麻木地挥舞著手中的铁镐,开採著黑色的岩石。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监工的咒骂声、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奴隶们压抑的呻吟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洞窟的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汗臭、血腥味和那种刺鼻的猛火油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江临的身后,赵灵均也探出头看到了这一幕。她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她是大宋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见过的都是歌舞昇平。她知道大宋有贫穷,有不公,但她从未想过,在天子脚下,在繁华的大名府地下,竟然隱藏著这样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沈括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他死死盯著那些被开採出来的黑色岩石,还有从岩石缝隙里渗出的、乌黑粘稠的液体,眼神里满是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