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欣慰的是,当看到那一百名死士雄纠纠地立在场中时,又有数十人要求加入进来。我索性又添了四十人。如此一来,敢死队的兵力就几乎占了句章守军总兵力的一半。
不过,我以为这倒没有什么不妥。以我这几个月与孙恩战斗的经验来看,与其坐守,倒不如主动出击。你一旦守在那里等着孙恩来攻击,就会陷入两个劣势,一是主动权丧失的劣势,二是提振孙恩贼兵士气的劣势。
对于孙恩那伙贼人而言,他们对付寻常的官员、士兵、百姓等是无所畏惧的,但对付大晋国的正规军,尤其是对付北府军还是有一些惧意的。可惜的是,这样的惧意并没有持续下去,因为他们在连败谢琰、孙无终、桓不才、高雅之等人之后,士气空间高涨,而我军的士气却空间低落。
尽管最终占据了会稽城,但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无可估量的。
因此,句章这个战争的前沿,就像是一把自卫的匕首的刃尖。假如这个刃尖不再锋利,那么之后的形势可想而知。
所有从会稽带来的士兵都要求进入敢死队,但是我并未答应。毕竟从会稽带来的北府兵都是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把北府兵打散混入句章守兵中,可以形成凝聚力,也有助于带动句章原守兵的杀敌勇气。
敢死队由我亲自带领,第二队的守兵则指定了原句章兵中的一个幢主作为队长。
这位幢主姓韦,是原句章守军的主将。他生得高大威猛,一看便是一猛将。他擅使一支钢叉。这个年月,用这样别致武器的通常并非寻常之辈。
韦幢主是淝水旧将,那时他在谢琰麾下任都尉。淝水之战时,他一人独斩秦兵数十名,并生擒一名将军、三名校尉。因为力战有功,一度升任校尉之职。但因为此人性格耿直,得罪了几个参军,结果被发配到句章当了一名幢主。
来句章这么些天,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幢主的经历,不禁心生敬意,也颇有些同情之心。不过他倒不介怀。“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怎为只言片语而弯腰?”
从此而知,原来这句章守兵里并不仅仅是残弱,也藏龙卧虎。只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如这幢主一样,因为种种原由被派驻到了这偏远之地。栓在句章,也栓住了自己的前程。
我领着所有人上了城头,城外就是刚刚来到城下的贼军。
其实以三千人来攻城,人数并不算多。但这些人往小小的句章城外一围,便是黑压压的一片,颇具震撼力。
尽管已经鼓起了士兵们的勇气,但当亲眼看到城外的敌人时,许多人还是流露出了怯意。
怯意,也并非全是坏事。它常常具有两面性。由其而生的,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可能。要么由恐惧激发出人的潜能,使人顿生骇人的力量;要么是恐惧磨灭了人的意志,使人不堪一击。
目前很难判断这些士兵的恐惧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但我所知道的是,与贼兵在句章的第一战,是只能胜而不能败的。胜了,便可以一战而打出威风,令句章成为固若金汤的堡垒;若是败了......
城外的贼兵虽然叫嚣了大半天,但是却没有攻城的迹像。我猜也许是贼兵没有料到原以为轻易能攻破的句章城有了防备,所以需要思考对策而不是冒然进攻。
众将士在城上一直守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他们攻城。我只好安排一将替我守城,自己先回府。
我带着亲兵下城走到街上。刚到一个十字路口,就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在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着,显然是一副喝过酒的样子。我喝住了他。
还没有走到他跟前,就闻到一股强烈的酒气。这让我顿感不快。在如今面临大军围城、城内粮草不足时,竟然有人吃酒。虽然并没有发布禁酒令,但是战时的宵禁、酒禁都是常识,城内粮草不济时不许酿酒、不许售酒也是常识。句章作为军事壁垒,又处在战争前沿,其居民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规矩。
那醉鬼望着我的迷离眼神令我非常生气。但是我既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此时,我突然觉得心里一动。
把醉鬼盘问过一遍之后,我让亲兵把他带走,然后叩响了一处矮檐小屋。
门很快就开了,探出一个呈现惊恐之色的面孔。这个人显然已经在屋内听到了我们在街上的对话。把我让进屋后,他一手扶着桌子,双腿在打着颤:那喝酒的人都被士兵带走了,他卖酒的人还不知该受到怎样的处置。
“你处可私藏有酒?”我单刀直入地问。
“这个......小民......”他支支唔唔地不敢说话。
“你可知眼下是什么时候?”我逼问。
“将军,小民错了。”那人扑通跪倒在地,一面磕头一面说,“小民并非商贩,只是家计无以支撑。祖上传有酿酒之法,我酿些维持家用。既未牟利,也不想违背法令。请将军高抬贵手。”
“看你不像奸滑之人。你藏有多少酒,从实告知!”
“还有......还有七、八坛。”他小声说。
“全部没收!把他带走!”
“将军!”那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跪倒在地说:“请将军饶恕小民这一次吧。小民原本在城外种田,因为战乱田被毁了,不得已逃到城内来,租了一个住处,正愁无计可施,全赖卖酒为生。如果连这一生路也断掉了,不仅仅是我本人没有活路,连我一家也没有活路啊。求将军可怜我一家性命。”
“带回府!”我没再听他哭诉。命人把他连酒都带回了府里。
回县府里把公事处理完毕后,我又上了城。但守了一整夜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章节注:
注1女墙:城墙上方凸凹形的小墙,方便窥视和射击。俗称垛口。
注2“代汉者,当涂高”:三国时期的一句著名预言。意思是指,取代汉朝天子的,是“当涂高”。“当涂高”这句话及其隐讳,被赋予了不同的意思。也正因为意思不明确,所以被许多人曲解利用。
注3晋阳:即现在的太原。从春秋时代起就是一座著名的坚城。因为晋阳城过于坚固,到了赵宋时期(刘裕建立的宋朝史称“刘宋”),宋太宗认为晋阳城“盛则后服,衰则先叛”,于是把城墙毁掉了。重建时,又给晋阳城制订了严格的城高限制,不许把晋阳建得太坚固。
注4连梃:古代守城的器具。形状像双节棍,可以从城墙上击打云梯上或盾牌后的敌人。飞钩:古代攻城的器具。前端是一个花瓣形的钩子,后面连着绳索。将钩子钩上城墙后,抓着强索爬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