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但就是这未经思考的答案,令姜潜一时感触颇深。
在姜潜的印象中,自己和父亲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以至于他对亲情的概念几乎全部来源于唐老师、姐姐和姑妈;尤其是那年“事故”之后,他的成长过程中便彻底缺失了父亲这个角色,就连他亲妈的参与感都很稀薄。
因此,姜潜对于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任何年长男性都保持着一定的疏离和戒备。
比如他的提拔者蓝君贤,叛变的熊队,不劳而获的忌铭等等……他擅于做表面功夫,保持距离,但真正拉近关系却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接触。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仅见面几分钟的“残魂”,却带给了他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这种感觉让他既迷茫又好奇。
几个念头起落间,他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判断是否还足够客观。
“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男人看着沉默的姜潜,嘴角上扬的同时,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注意时间。”
他在提醒姜潜“倒计时”的存在。
姜潜恍然回神,一个深长的呼吸后,问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十三年前的神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所探究的依然是当世最深沉的隐秘,同时,也是姜潜探究父亲死因的必经之路!无论是姜雪松,还是龙神云中烁。
“哈哈,问得好!”
坐在篝火旁的男人抚掌称快,脸上的笑容如冬日暖阳,但眉宇间却暗含着锐利的神采:“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不是几分钟时间就能絮叨完的。”
姜潜为之一怔。
但对方话锋一转,笑意深沉道:“事实上,我已经把答案提前告诉过你了,只是你至今不曾发现而已。”
已经告诉我了?我不曾发现……姜潜越听越迷惑。
这家伙真的是在好好说话吗?
“不信?你好好回忆一下,在进入超物种世界之前,自己身上是不是已经有了特殊的能力?”男人继续引导。
姜潜的目光逐渐凝聚:“那年事故发生后,我身上的确多了些异常变化,比如……记忆力。”
“过目不忘。”男人精炼道。
“可以这么说,”姜潜继续回忆,“不仅是记忆力,我的观察力也异于常人。此外,我还对恐惧、悲伤、愧疚这些情绪感知薄弱,这使我明显区别于同龄的小孩。”
“嗯,”男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超忆的前提下,部分负面情绪的缺失会让你变得高度专注,观察力的优势自然会得以体现。”
“这有什么问题吗?”姜潜皱眉道。
他想知道对方刻意提到这些,究竟是要说明什么。
男人洒脱一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姜潜不解。
“你过目不忘的能力,源自于我收集的神职道具‘传奇书信’,我用它记载了神战的前因后果,放入了你的意识空间,也就是你存储海量记忆的地方。从那时起,你便开始承接这件道具的副作用:无法遗忘任何出现在你感知和想象中的事物。”
什么?原来我的超常记忆力是源自神职道具的副作用吗?真绝啊,幸好我对恐惧、悲伤、愧疚弱感知,不然这些年就有得受了……不知不觉间,姜潜已放松了对眼前男人的戒备,开始沿着对方提供的信息,深入思考:
“等等,你说它记录了神战的前因后果,可这传奇书信不是在神战前就已经植入了我的记忆中吗?它记录了‘前因’可以理解,可这‘后果’又是从何说起?”
“待你看过之后,自会懂的。”
“所以,你把它藏哪儿了?”姜潜更加迫切。
男人深邃的目光凝注着姜潜:“确定要看吗?知道了真相,只会让你更加不幸。”
不幸……
姜潜咀嚼着这两个字眼,难免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他甚至从来不觉得自己曾是“不幸”的。
虽然幼年经历重大事故,还失去了父亲,但他的生活中并未因此缺失爱和关注。
博学多闻的唐老师在该养老的年纪为了他重操旧业,是帮他认知世界、掌握规则的严厉家长;时尚跳脱的姑妈除了制造黑暗料理,也充当着家庭氛围的调味剂;姜扬的厌恶和处处打压,激发了他对力量的向往和追求;姐姐的婉约灵动破除了他对两性关系的盲区,也抚慰了他的偏激和戾气……
显然,他的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但也绝对称不上是“不幸”。
“我确定。”姜潜答道。
一句“不幸”,并不足以吓退他迎击心魔的决心。
“好,这是你的选择。”
男人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指点道:
“首先,回归你的意识空间,想象你的庞大记忆宫殿,尝试具象化,靠近它,俯瞰全局……”
姜潜合上眼睑,意念深入内心的同时,灵视悄然打开,以警戒自身安全。
这个过程并不费力。
事实上,姜潜时常以类似的视角审视自己浩如烟海的记忆储备,他记忆素材的体量早已超越“宫殿”的概念,那更像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汪洋……
“接下来怎么做?”
“寻找海量记忆的源头。”
男人说道:
“也就是那年事故发生时的记忆区域,那是你最为模糊的一段记忆,锁定它,‘传奇书信’就藏在那里。”
听到这话,姜潜大喜过望!
如果是将海量的记忆彻底翻找,那绝非一时半刻能做到的事,他的时间不允许。
但对于所有记忆中唯独不够清晰的那部分区域,姜潜却是常常记挂,一有线索,便会立刻提取比对。
就像上次经历心魔低语时,他就是在影片《抉择》部分提取到了事故当时父亲的遗言。虽然遗言的可靠性仍有待深究……
此刻时间紧迫,姜潜更是手到擒来,迅速就锚定了目标区域。
具象于意识空间内的投影,便是一排排高大精密的档案储备柜,所有档案柜按照既定的编码规则排列整齐,随时等待提取。
“我到了,信藏在哪里?”
“这要靠你自己找出来,那是你的意识空间投射,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靠我自己……什么意思?”姜潜不禁皱眉。
灵视视野内,男人的笑容依旧云淡风轻:“它藏在你日常绝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否则,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别瞪着我,你的时间有限。”
姜潜怔住,对方能感知到他的灵视?
这可以理解,毕竟他对龙神的手段知之甚少。
“我想想。”
不再依赖于外力,姜潜聚焦于眼下密密麻麻的档案柜,开始专心解题。
什么会是我日常绝不会注意到的呢?
这片区域内存储的所有记忆,都是和当年事故期间的模糊记忆相关联的,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经过多次提取,如有疑点,那么我早该发现了。
可是“传奇书信”就藏在其中……
还有什么是被我忽略的呢?
既与事故的模糊记忆相关,又长期被我忽略,从未被怀疑的记忆……有了!
姜潜灵光乍现的同时,飞快落在某个巨大储物柜前,抽取角落里的一个拉匣。
随着抽匣的开启,记忆内容如光影般纷纷掠过,直至底部的最后一页,记录着姜潜“生还的事实”——姜潜,在当年事故中活了下来。
只有这一件事,是身为“姜潜”的他从不曾怀疑过的。
至少今天以前是这样……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将之抓取,凝神贯注,附着着记忆的虚幻光影散去,析出一张薄薄的空白信纸。
姜潜尝试查看它的道具属性,但一无所获。
正困惑时,空白处隐有文字缓缓浮现,仿佛有人正落笔成章——
……
我的儿子:
……
姜潜的呼吸加重,并如饥似渴地看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魂消九天。
比起你熟悉的那个名字,我更想叫你:云濯!
云濯……这是我和你母亲共同为你取的名字,愿你能自濯自爱,如云般自由。
……
……
……
你是我的儿子,我对你有了感情,再难起杀心。
……
……
……
很抱歉!
这份迟到的忏悔来不及当面与你诉说,但愿此刻还不算晚。
哪怕命运不可撼动,我亦死得其所。
……
……
……
信,很长。
姜潜僵直在原处,双眼睁大,瞳孔不时收缩。
在提取“传奇书信”内容的过程中,他心跳加速,脸色越发苍白,直至冷汗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成串,顺着他的面庞滑落……
这封信的内容令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扭曲!
他为此深受震动,迟迟无法回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隐藏任务的更新提示:
【隐藏任务:探索“0号放映室”,完成隐藏观影任务(3/3)】
【任务判定:已完成。】
奇怪的是,隐藏任务虽已判定完成,但姜潜并未得到回传指令。
唯一的改变,是他视野中的“倒计时”装置消失了。
“呼……呼……”
浑浊的视野中,不远处的篝火仍在摇曳抖擞,原本旺盛的橙红火光已褪为幽蓝。
坐在火堆旁的男人岿然不动,平静地望着处于强烈情绪反应中的年轻人,良久才道:“看来真相对你的冲击不小。”
姜潜仍低头喘息,并未回应。
见他没有答话,男人又试探着问了句:“神智尚且清醒吗?”
依旧是沉默。
“好吧……”
男人叹了一声,瞟了眼即将熄灭的篝火,喃喃自语道:“这种事确实需要些时间消化,我先送你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
“慢!”
姜潜这时终于抬起煞白的脸,双眼充血,冷汗淋漓,他的状态极其不善,就像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男人好奇地看着姜潜,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两人身旁的火堆还在缓缓燃烧。
“我记得……还有最后一次提问的机会。”
男人微怔,似乎对姜潜当前正常的言语逻辑和精神状态略感意外:“看了信的内容,也仍然留有疑惑吗?”
“有。”
但见姜潜一边喘息着,边从怀中依次取出物件:从1号放映室里收获的“捕梦网”,2号放映室内带出来的“匕首”……
当他拿出第三个物件——布满神秘符文的用以收纳七个恶魔分身的盒子时,男人原本从容的目光忽然一滞!
这明显的表情变化显然也在姜潜的视野之中。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