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巢將纸团展开,出校门时急,抓的有点猛,里头夹著好几张不同的版面。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中间版块:一张穿著时髦的男士图片,衣服是翻领半拉链短袖,下半身穿著低腰牛仔裤,並且这年头的流行必须得在图片中配上几句英文,旁边印著“流行”之类的字样。
除此之外,倒还有些有趣的文章和公告。
陆巢比较关心的是水污染,可惜报纸上【不要绿水,要清水】的口號不少,实际排污管控的內容不多
……俊红镇周围的水污染实在太严重,隨著开放以来,各种外资企业进入和利润裁撤,一切都给发展让了位。
这笔帐往往要未来很长时间来还。
要知道,直到他高中毕业了,八家台的自来水管拧出来之后,味道依然不对……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么难治理,咋的,水里有怪物啊?
陆巢只得挑起別的阅读起来,正读到一篇:“警方打掉五个赌球团伙”。
其中偶然拍到一名球星,拍摄视角很有趣,那人似乎刚刚受伤,腿不自然地弯曲著,至於样貌方面,倒和他同桌的那个圆脸少女长得有点像,同样长著一张圆脸,部分细节一模一样,甚至如果不是两者性別不同,陆巢真要怀疑自己同桌踢球去了。
或许,两人间有什么亲友关係?
儘管知道不太可能,但陆巢心中还是忍不住打趣的想。
在这个时期,国足正处於无可爭论的巔峰,未来高喊出“中国足球现在什么水平?就这么几个人,你赵鹏什么的都在踢中卫,他能踢吗?踢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吗?”的范大將军,范志毅,此时便在国足中,处於黄金时期,並预计会在一个月后的比赛中强势逼平韩国。
陆巢目光继续向下扫。
还有不少名人亲自到医院“看望受伤孩子”的报导,算是时代特色了,用来刷名气,这种报导后面就会渐渐转变为给各种慈善机构捐款。
……小时候的陆巢也曾幻想过,万一哪天自己意外受伤,会不会也有大人物来医院看望他?
毕竟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嘛。
可惜现实不是。
现实是,除了生活里有交集的人,没谁会多瞅你一眼。
当然,报纸上最多的还是各类环保宣传,比如哪个学校又组织学生们一起去扫落叶了,其中有张是暑假期间的老照片,市里少年宫武术班的,照片角落,有个穿武术服,梳包子头的矮个子少女,长得和他们学校那位值周生倒有几分像。
其次便是零星gg,新歌发布,演唱会通知……在什么娱乐都缺的年月,逐字读报竟也成了趣事。若能从中找到些与自己、与孩子的记忆共鸣的內容,便更添几分滋味。
不过看报纸归看报纸,陆巢嘴上也没有停,报纸这东西就是要一边看一边聊天才有味道。
他將其中有趣的部分念了出来,同灶台那边的宋班长討论起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话题大都围绕报纸,偶尔也读几段杂誌文章。
慢慢的,陆巢安静了,他走到窗前,悄悄拉开窗帘望向外面,这栋小屋子周围好安静,朝极远处望,最多只能瞧见围墙轮廓,看不到任何灯光,就仿佛这里已经被遗弃了。
难以想像,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躺在床上,等到深夜,听风把窗户敲得咣咣响,该有多怕。
直到腾腾热气顺著窗缝飘出去,不知不觉间,宋梓说面煮好了,陆巢才依依不捨地把目光从报纸上扯开。
他心里嘀咕,这东西不能多看。每次一拿起报纸,或者从身边翻出点什么,修修弄弄,就总觉得自己活像一步到位,快进到了退休老头的状態,只差一副老花镜、一把太师椅,再慢悠悠呷口茶了。
从床上起身坐到椅子上前,陆巢又翻了翻剩下那些没看完的皱巴巴报纸团。
陆巢心想。
儘管都是假东西,但隨同那些照片来编出的那些小故事,还是很有看点。
“陆巢……”宋梓拿著小木凳过来,边放边问,“我看你一直在瞧著那些报纸,一直对过去的这些事情那么惦记,会不会觉得,过去比未来更好呢?”
“不……”陆巢轻声说,“还是进步更好些,即便看了好多报纸,就算我又回到了这里,但我还是觉得,时代应该继续往前走,不该停留。”
“人这一辈子长大,陆陆续续会丟掉不少东西。可要是那些东西全背著,人生就太重了,走不快的。”
“迟早有一天,会被压死。”
“就像更早些年,你往前望去的时候,不只能看到怀念,还能看到荒唐。”
少年的目光微微下沉。
他接过递来的掛麵,凝视著少女的眼睛。
“那个时候,人没读过几本书,也没有人教道理,好的能被说成坏的,坏的也能被说成好的。”
“所以呢……如果你要问我愿不愿意永远留在这个时代,我会说,我不想……我还是打算继续走下去,我想要到未来,我也想带你去未来看看,想让你看看什么叫智慧型手机,想让你知道ai究竟能带来多少方便,让你明白,打个电话就有人把好吃的送到你家门口也不再是梦,哪怕更远的未来是未知的,是可能让人害怕,但人终归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我想仔细瞧瞧二十一世纪,如果可以,我还想看看二十二世纪,只要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那么,迟早,我们曾丟下去的所有东西,终究有再被找回来的一天。”
“……可是,你重生前的生活,过得应该不是很好吧?”宋梓一向是很敏锐的,狼吻轻轻往外吐著气,当这嘴巴裂开时,样子非常嚇人,但配合上那柔和的表情,那份不安,却又似乎转变为了一种安全感。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好像,未来,你一直都是靠自己走下去的吧?不会觉得孤独害怕吗?身边熟悉的人和事越来越少,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离开了你……”
“你……怎么弄得像是我妈一样。”陆巢笑著说,不过他没有继续回答这个问题。
像是母亲。
这个评价,某种意义上算是很高了。
只是略微夹杂著抱怨。
两人坐在一起吃掛麵,里面一人加了两根火腿肠。
在北方,一旦煮上这个,就说明这户人家是真没別的可吃了,纯属对付。甚至在外打工的北方人,买它多半也是为了激励自己:別沦落到吃掛麵的地步。
寡淡,没什么味道,像是在吃麵条的尸体。
以至於,陆巢被迫只能偷偷看著身边的短髮少女下饭。
而被当做“配菜”的宋班长,被陆巢的眼神不时盯著,不时便打个冷颤,最后也只得无奈点点头,转过身来也盯著陆巢下饭。
不过,等陆巢咽下一口面,扭头一看,宋梓盆里的面已经快见底了,顿时惊住:“你是真不怕烫啊,又没人跟你抢。”
宋梓没吭声,只挥挥手,示意他快吃。
“有想起更多关於那件事的细节吗?”陆巢指的是拐卖。
宋梓摇摇头。
“那……跟我讲讲你的家庭唄。反正我家什么样,我以前跟你讲过,你还没分享过呢。”陆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先举了举手,补上一句:“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主要是在隱晦地询问:叔叔阿姨人呢?
“我爸被厂子裁了之后,离家打工,后来……组了別的家庭,跑了。”
“那你妈呢?我记得你妈很爱你啊,可这次重生,我看你都没提过她。”
在陆巢记忆里,有个画面相当深刻,儘管有些泛黄:一次坐校车回村,他在路边看见宋梓的妈妈在等她,宋梓一下车,就被妈妈揽进怀里,一块儿走回去。
“在初二上学期寒假时。”
“在一天晚上,我妈承受不住压力,偷偷离家走了,我当时醒著,抓紧了被子但是没有出声。”
宋梓的视线投向屋子中的床铺,陆巢立即就明白了那个画面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