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水坝时,陆巢望向苞米地,周大爷仍在田里忙碌,看来平安无事。
少年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那位独臂老大爷也举著镰刀,以作回应。
“周海涛”的合作意愿似乎不假,即便知道周大爷是个不稳定因素。
但在陆巢提醒后,终究没选择將之“处理掉”,以免合作破裂。
这就还好。
“周海涛”在背后调查他,他也在背后调查对方,既然彼此都没打算捅破窗户纸,姆西斯哈的威胁也没解决掉,两边就依然是好伙伴。
自行车车轮驶过高低不平的乡间土路,又从电线桿下绕过去。
藉助阳光照来的位置,陆巢观察起方向。
宋梓家在八家台村西头。
他家在村东侧,侯志云家也曾住村东,陈静家则曾住村北。
路口围墙的路牌下,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场,几只野狗在那徘徊觅食,见人便追。
但今天,它们只远远瑟缩著,夹紧尾巴……恐怕是由於宋班长的原因,她那张狼嘴只是露出一点,这群野狗就当场嚇尿了。
陆巢看它们那表情,恐怕满脑子都在想,这不是鱼塘局吗?怎么职业选手入场了?
天色暗得极快,不一会,太阳便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陆巢嘴里叼著手电,手拎大包小包的维修零件;宋梓臂下夹好笔记本,同样拎了不少东西。
隨秘密道具的数量增加,每日维护也变成了必备项目,没办法,现在是非常时期,总要避免它们关键时刻出现故障。
两人没选择把自行车直接开进垃圾站旁的那条窄道。
再往前,路实在太差,他们怕將自行车的轮胎弄坏,只能先把这东西翻倒著,藏到附近的草丛里,锁上链子。
“要是真不小心骑进田里,我俩可就抓瞎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巢嘆气道。
这大黑天的,万一车轮打滑,將他们往边上一甩,陷入泥坑,浑身泥泞地蹚出来,连个洗的地方都找不到。
小道两侧是连绵的稻田,间或有挖出的水渠,从垃圾场院子旁的小路拐进去,便可踏入这片田野。
陆巢望著两旁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稻禾。
“记得小时候,我最多在校车上目送你回家,看著你消失在电线桿下,直至变作一枚小点。”
“这次倒是有幸来做客了。”
夜色中的乡村,並不像许多人想像中那般星河璀璨,抬头望去,往往只有零星几颗倔强的星子钉在天幕。
大多数时候,夜空只给人一片空旷的、无著无落的茫然。
走在狭窄的田埂上,陆巢看向身边戴著小黄鸭帽子的宋梓,等待她接话。
“我住的地方……有点不尽人意。”宋梓的声音混在晚风里,“小学时,同学朋友想来玩,我都没答应,所有的邀请,都被我拒了。”
“你是第一个。”
少女橙色的运动鞋踩过潮湿的泥土,在窄道上留下浅浅的印痕,不知是不是近来水渠补水太多,前头出现好几个积水的泥坑,才停下脚步,显得有些为难。
她向来討厌身上沾到泥污。
“上来,我背你。”陆巢说,“反正我不在意,就算裤子上沾了泥,也没人看我。”
“噗。”宋梓看著他双手满满当当的模样,围巾下的嘴角没忍住,轻轻翘起,“你都拿这么多东西了,还背得动我呀?”
“唔……”
陆巢觉得……不能说自己不行,就像是昨天在操场时,他想的那样。
无论如何,女孩子都愿意陪著自己一起受苦了。
他总得表现得更坚强些吧?
“快上来,多大点事,我一个人脏,总好过两个人。”
而宋班长这次倒也没那么客气,柔软的身体跳到了少年背上,隔著校服略显厚实的布料,肌肤的热量已贴上来,袖子挽起后,露出的白皙手臂也如那披风綬带,轻轻系住脖颈,交叠在一起。
这不是陆巢第一次背起对方了。
但却是第一次,宋梓身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势,而被他主动邀请的。
陆巢身体晃了晃,努力站稳,一步一步朝前挪,颇似一座细脚体大的哈尔移动城堡。
“倒也不是没人看你啦,你以前在操场上玩的时候,我偶尔就会在旗杆下面偷看……”
宋梓的声音依然闷闷的,在如此贴近时,那声音却又如有生命般扰动,让人感觉不太自在。
“啊?宋班长你也会离开教学楼?”陆巢一脸惊讶,“我还以为你一到下课,除了上厕所,就一直待在教室里复习呢。”
“怎么可能呀,我也是正常人,你这样惊讶,只是因为你关注我的时候越来越少,就顾著跟那几个小伙伴疯跑了……”宋梓轻声说,“从来不管课间我都去了哪。”
“自从你成绩下滑,我们不再对答案、不再比成绩之后,关係就越来越淡,到最后,差不多成了陌生人。至少你是这样。”
宋梓环绕著陆巢脖颈的手指,伸出一根,很轻地勾了勾。
“不被关注,自然就会被省略成標点符號。”
陆巢被摆动的手指,像是逗猫棒一样,搞得有点走神,深一脚踩进泥里,大半个鞋面几乎陷了进去:“呃……其实也没那么差吧……话说,今天倒是也让我回想起了一件事,关於我们中午看到的围墙边的那个狗洞,你记得吗?你以前好像在那崴过脚。”
“也不知怎么回事,你有些六神无主,只知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围墙边,便沿著墙根接著走,然后,我在后面悄悄跟著你,而你在发现我后有些慌张,便往前加快了两步,一脚踏进那个坑里,被崴了脚。”
“还是我背你从侧门出去上的校车。”
——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將那个洞堵上的原因。
陆巢说著,脑海中同步浮现出那时的画面:他当时放学抄近路,看到宋梓一瘸一拐地走,二话不说就把她背起来。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什么男女之別的复杂念头,只是纯粹的同学间的关心。
还有一丝丝男孩子表现自己的逞强。
宋梓继续说:“我也记得,我们刚一出小门,就听到了大人打骂孩子的声音。”
一听宋梓提起这个,陆巢瞬间来了精神。
那一幕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只见,少年轻轻咳嗽了两声。
“是不是这样。”
一边说,少年提著塑胶袋的手一边对空气推搡了两下。
“走路能不能好好走?!”
“什么逼德行,手在身边放好,放好!”
“再这样你回老家去,老娘可不费这心,天天伺候你。”
陆巢模仿著那大人的语气,一边走一边用手叉著腰,像只小鸭子般摇摇摆摆的趟过泥坑。
“嗯……”看到陆巢搞怪的样子,宋梓压抑的心情也变好了,语气也没有刚才沉重,“一看就是放学时被老师留下谈话啦,结果一出来,家长就忍不住开始收拾。”
“这样?拿笔能不能好好拿,人家都考一百,你考五十,人家都是什么身份啊,花钱雇你陪著他们学习了?让你搁那陪著?”陆巢继续手舞足蹈模仿著。
“一天天都是惯的。”
少年小腿一摆,甩掉泥块,做出闪电五连鞭击打嘴巴子状,描述那时的场景。
语气也从对现场的模擬转为了评书。
“说罢,巴掌抡起,正走著的大婶越想越气,又飞起一脚踢那二年级孩子的屁股上,那孩子哇哇哭,抹著眼泪继续往前走。”
“那大婶当即喝道:还有脸哭?你自己考几分你不知道?你还有脸哭!”
“言毕,那大婶又是一脚踢上去,那可怜的孩子整个人都被踢前仰了。”
“大婶说到这里还不曾过癮,言曰:为什么人家都能考好,你考不好?人家比你多长个脑袋啊?啊?话刚说到这里,大婶那手指毒龙钻一样,势若雷霆钻在了孩子太阳穴。”
“还有脸和他们玩!”
“呜……”
陆巢的言语和肢体动作描述得绘声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