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第一次投入实地使用,是在江南的一处织坊里。
那是黛玉名下的產业,也是赵载宇精心挑选的试验场。
一开始,赵载宇觉得这事不难。
不就是招些人来,教他们怎么操作这台机器,看看效果如何吗?
赵载宇在工部待了这些日子,修堤坝、挖河道、建桥樑,哪样不是跟人打交道?
他自信满满地和黛玉说起这事,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轻快。
黛玉正在整理图纸,听他说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拿起手边的一块布料,往他脑袋上轻轻一呼。
“你啊你,”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一说话就露馅了。一看就是没在民间待过的,张口就是『不就是招人』——你以为这是工部衙门里发个公文、贴个告示,就有人排著队来?”
赵载宇被那块布料盖住了脸,伸手扒拉下来,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姨姨——”他拖长了声音,那模样活脱脱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熟悉的人面前,他总是忍不住露出这副模样。
大概是从小就这样,在母亲和姨姨面前,他不需要端著皇子的架子,不需要装老成,不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稳重可靠。
这招是跟他父皇学的——他在林墨玉面前,不也总是这样吗?
黛玉看著他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没有被他带偏。
“这蒸汽机,跟你想的不一样。”她正色道。
“它声音大,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它还会喷气,热气滚滚的,看著就嚇人。而且操作它需要技巧,不是隨便什么人上来就能干的。你想想,那些老百姓见了这东西,第一反应是什么?”
赵载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了想,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小安子:“把待遇再拉高一点。”
小安子一愣:“殿下,多高?”
赵载宇竖起一根手指。
小安子心里有数了,连忙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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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织坊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小安子亲自操办,把告示写得花团锦簇——什么“招贤纳士”啊,什么“共襄盛举”啊,什么“待遇优厚,机会难得”啊。
可那些字老百姓大多不认识,认识的那几个念出来,也没人信。
於是小安子穿著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掛著玉佩,往织坊门口一站,活脱脱一个有钱人家的管事。
他那细皮嫩肉的模样,那趾高气扬的神气,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来来来,都来看看!”他扬了扬手里的告示,声音又尖又亮,“我家主子招人!会操作机器的优先!不会的可以学!包教包会!”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有挑著担子路过的货郎,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有牵著孩子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瘦骨嶙峋的,站在人群外围,眼巴巴地看著。
小安子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在报名之前,诸位先看看,你们要伺候的,是什么东西。”
他一挥手,几个工匠把那台蒸汽机从织坊里推了出来。
那东西黑黝黝的,立在院子中央,管道纵横,飞轮沉重,在阳光下泛著冷森森的铁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小安子不慌不忙,让人点上锅炉。
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水在铁锅里翻滚,蒸汽从管道里喷涌而出——
“轰——”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整个院子都在震动,地面在抖,墙壁在抖,连空气都在抖。
热气滚滚扑面而来,白茫茫的蒸汽翻涌著,像是什么巨兽在呼吸。
“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来。紧接著,更多人跪了下来。
“天罚!是天罚!”
“老天爷发怒了!”
“求老天爷饶命!求老天爷饶命!”
有人磕头如捣蒜,嚇得浑身发抖,有人抱著孩子往后跑,还有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喃喃念著“阿弥陀佛”。
那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跪下了,可领头的小姑娘虽然脸色发白,却咬著牙没有磕头,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机器,眼睛一眨不眨。
小安子一挥手,锅炉熄了火,蒸汽渐渐散去,轰鸣声也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