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站在一旁,听著那三个人匯报完孙寡妇的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忍不住看向父亲,目光里带著期待——她认为父亲会像往常一样,拿出官威来,替那个可怜的寡妇主持公道。
毕竟父亲是巡盐御史,是这扬州城里数得上號的官员,他要是肯出面,那婆家还敢说什么?
可林如海只是沉吟著,半晌没有开口。
黛玉等得心急,终於忍不住扯了扯父亲的袖子。
林如海低头看她一眼,微微嘆了口气。
“这种事情,”他缓缓开口,“按照规定来说,一般是由他们家族內部出面的。官府插手,反倒不合规矩。”
黛玉愣住了。
不合规矩?
“可是……”黛玉急了,“刚才不是都说了吗,那个婆婆明明是在欺负人!孙寡妇自己赚的钱,凭什么要全部上交?她还帮了那么多女子,这是好事啊!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她被欺负?”
林如海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那三个人。
“老胡,你说说,孙寡妇的婆婆打算怎么做?”
那个大鬍子挠了挠那一头乱蓬蓬的捲髮,有些为难地开口:
“回大人,据小的打听,那婆婆放话了——要么孙寡妇把钱全部交出来,从此老老实实在家守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么就把她赶出去,一分钱都不给,还要让她背上『不孝不贞』的名声,让她在扬州城里待不下去。”
黛玉的脸色变了,替孙寡妇抱不平。
“她凭什么这样做,这不是往死里逼她吗。”
老胡苦著脸:“就凭她是婆婆,是长辈。这世道,婆婆教训儿媳,天经地义。就算告到官府去,官老爷也只会说这是家务事,不好管。”
黛玉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向父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黛玉从小在家人的宠溺里长大,虽然也见过人情冷暖,但是她其实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观点。
即使有欺负人的事,大多发生在奴才和奴才之间,黛玉见了,都帮忙主持公道。
黛玉从未想过,一个女人,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养活那么多姐妹,最后却要被自己的婆婆这样欺负成这样。
毫无理由的欺负。
这就是世俗的规矩吗?
这就是天经地义吗?
林如海看著她那副不服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他话锋一转,开口了:
“孙寡妇確实帮助了许多女子生存,这也是一件好事。既然如此……”
黛玉眼睛一亮,以为父亲要出手了。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人,最后落在女儿身上。
“女子这方面的事,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不好下手。”他一字一句道,“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女儿林黛玉来吧。”
黛玉愣住了。
那三个人也愣住了。
老胡瞪大了眼睛,看看林如海,又看看黛玉,一脸茫然。
那个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帐房先生倒是反应快,低下头去,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交给林姑娘?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刚从京城回来的娇小姐,能做什么?
可林如海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那三个人虽然满腹疑惑,可林如海在扬州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官威,让他们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望尘莫及。”
黛玉站在一旁,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著父亲,看著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父亲这是……故意的?
还是真的相信她能做点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握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
从偏房里出来,林如海负手走在前面,黛玉跟在身侧,父女俩沿著游廊慢慢往前走。
晨风拂过,廊下的花草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可黛玉此刻无心欣赏这些,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番对话,心里本就有团火,尤其父亲还將这件事情交给她解决,她必须要弄明白事情发生的缘由。
黛玉忍不住提起衣摆,快走两步,追上父亲,开口问道:
“父亲,为什么孙寡妇的婆家可以这样对她?”
林如海脚步不停,侧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规矩。”
“什么规矩?”
林如海停下脚步,站在一丛盛开的茉莉花前,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洁白的花瓣。
“女子这一生,未出嫁之前靠娘家,出嫁之后靠夫家。”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从古至今的规矩。孙寡妇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她赚的钱,自然也是婆家的钱。她婆婆要她交出来,按规矩来说,並没有错。”
黛玉听著这话,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她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慨:
“那她自己呢?她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不能自己留著?她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那么多女子,凭什么还要被人指著鼻子骂『克夫』、骂『拋头露面』?”
林如海转过头,看著女儿。
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人——她的姐姐林墨玉。
当年那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为了一个道理据理力爭。
墨玉把黛玉养的很好。
他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那我问你,这个世道,给女子留了多少工作的机会?”
黛玉愣住了。
林如海继续道:
“大户人家的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就在那一方小院里过活。穷人家的女子,倒是可以出来做事,可做的也无非是些粗活累活,被人瞧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前些时候听一个朋友说,如今文人圈子里正流行一种新花样——给女子裹小脚。
说是脚越小越好看,越小越有福气。
好多人家,女儿才四五岁,就把脚用布紧紧裹起来,生生把骨头裹断,裹成三寸金莲。”
黛玉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折磨人吗?”
林如海点点头:“是啊,是折磨人。可那些人说,这是为了让女子更『雅致』,更『端庄』,更像个『大家闺秀』。”
黛玉沉默了一瞬。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素净的绣花鞋。
她的脚没有裹过,是自然生长的样子。
可她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从四五岁开始,就要忍受那种钻心的疼,只为了变成別人眼中的“好看”。
黛玉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