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
唐瑶话问出口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而站在厨房门口的李江,脸都震惊地扭曲了……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么可爱的妹子,会那么刚。
而且欧老师,好像还被说得哑口无言了?
……啊?
李江站在厨房门口,大受震撼,感觉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
好一会后。
他才鼓起勇气,端着茶战战兢兢地端着茶来到两人身边。
“那个……茶。”
他小心翼翼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到了两人身前。
欧从权没理他,依旧死死盯着唐瑶。
唐瑶倒是回头说了句谢谢。
因为这是家教问题。
“你为什么……知道?”
而李江的出现,似乎打破了僵局,欧从权再次开口了。
“我是编辑,虽然入行的时间不久,但该做的事我会去做,该担的责任我也会去担。”
唐瑶理所当然道:“在得知担任你的编辑,我就看过你前面所有的连载,包括你之前的两部短篇;而抛开已经结束的篇章,单单看目前正在收尾的地狱篇,你从上个月底一百零二期开始,就开始刻意描写男主看女主和男二互动时的表情,虽然没有直接描写,但显然花了不少功夫去侧面描写他对此感到介意。”
欧从权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完全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从那一期开始描写男主的心结。
“为什么……”
“你复读机吗!?我说了,我是编辑。”
唐瑶深吸口气:“我不会干涉你想画的东西,我也没兴趣去主动干涉,但出于职业素养,以及以防万一,比如你主动提出要商量,我必须了解你的作品,才能给出建议;还有就是像上一期,你明显走偏的情况下,我也必须要了解你的作品,才能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欧从权:“……”
“你因为那幼稚可笑的理由,害怕我影响你,但你却忘了,编辑才是第一位读者。”
唐瑶盯着欧从权:“你那副态度,相当于自己把刹车和副驾驶座位给拆了,然后驾驶着一辆没有刹车的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还觉得自己了不起,甚至可笑地认为刹车会跟你抢方向盘,而这仅仅只是因为刹车失灵过一次。
干什么?你家刹车坏了之后换掉长手?”
欧从权的脸逐渐涨得通红。
而一边的李江瞪大眼睛,总觉得不妙了,刚要眼神示意唐瑶别再说了。
“你这一期莫名其妙的展开,出发点就是错的!明明前面几个篇章都没有在意这个问题,现在突然要让男主介意?”
但唐瑶似乎没注意到李江的暗示,继续道:“是看了读者的评论对吗?他们说了这个问题,其中还夹杂了些展开千篇一律,男主就是圣人之类的言论,然后你灵机一动,就开始给男主上强度了,同时搞出了这么个跟前面完全不一样,跟屎一样的展开。”
欧从权的脸逐渐变成了猪肝红:“是又怎么样?难道我不应该改变吗?难道我要固步自封吗?难道什么都不变就是好的吗?”
“想要改变不是错,但你的问题是……”
唐瑶微微抬起雪白下颌,如同看垃圾一样看着他:“完全不管编辑的意见,就因为那幼稚可笑的原因,害怕被影响,连看都不看一眼,连判断的勇气都没有。”
“看了又怎么样?难道能有什么改变?”
欧从权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了:“我难道跟你交流了,告诉你我到底想画什么,你这个外行人能给出什么切实有效的建议?还不是让我改!阻止我?这有意义吗?”
唐瑶反问道:“你试过?”
“我不用试!你那么有信心,那你现在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办!”
欧从权嘴硬道:“现在事情发生了,你当然可以坐在那里指点江山!反正骂的人又不是你!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办!”
唐瑶直接将身前的文件袋推了过去。
“……”
欧从权看了看木着脸的唐瑶,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修改稿,不可思议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唐瑶没说话。
“好!我倒要看看!你写了什么!”
欧从权怒了,一把拿过桌上的文件袋,然后粗暴地撕开,拿出里面的修改稿,一边翻看,一边气喘吁吁道:“你当自己……”
只是。
话说到一半。
突然消失了。
欧从权捧着修改稿,突然石化一般僵在了沙发上。
而另一边,从刚刚开始就紧张得要死,随时准备拉开欧从权的李江也懵了懵,疑惑地看向突然不动的欧从权。
欧从权没注意到李江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修改稿。
【别用死亡事件塑造角色,太蠢了。】
【男主和女主的感情不能利用死亡事件升华,男二和女主的感情也不能用危机处理掉,理由同上。】
【想让男主脱离圣人标签,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现在太极端了,详看下文。】
【不可利用第一篇章出现过的‘哀叹之息’让男主复活,会让第二篇章所有设定都成为笑话。】
【第三篇章开始提到的‘地狱的堪舆之轮’,至今还未在本篇章出现过。】
【……】
修改稿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列出了一整页的意见。
如果只是意见,欧从权不会愣住。
但是……上面所说的,都是他准备接下来要画的,而其中很多,他根本就没跟别人说过,都只是在前面铺垫了一下,存在于他脑海里。
这完完全全和他的思路一模一样。
甚至于,有些东西他自己都忘了,比如‘地狱的堪舆之轮’这个设定……但却也出现在了纸张上。
“……”
欧从权看着第一页,愣了许久后,才缓缓翻开下一页。
【死亡事件改为机制,地狱最终的BOSS逼格太低,设定建议由纯粹的武力碾压,改为‘不可接近者’‘所有恶意的集合体’??即靠近她的人都会直面内心的恐惧和黑暗,陷入由自身黑暗和恐惧构筑的幻境中。】
【……】
第一页是指出问题,那后面的就是修改意见了……内容更多,出乎意料的,甚至还有插图演示。
换谁都能看出来,其中的用心程度,以及背后付出的努力。
欧从权愣了愣,然后逐字逐条地看了下去。
然后。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越看眼睛越亮,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了起来。
只是刚刚是因为愤怒,这会则是因为振奋。
李江清晰地感知到了欧从权的情绪变化,更震惊了,她缓缓转头看向唐瑶??这是施了什么魔法?
唐瑶没有注意到。
而大概十五分钟后。
欧从权终于抬起头来,他死死握着手中的修改稿,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带着些许颤音:“恶意的集合体……是什么意思?”
……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那份修改稿后面的修改意见,跟她想要表达的东西完全契合,只是技法更加高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修改稿的思路,可以完全衔接上这一期的展开,弥补这一期对读者造成的伤害。
“我记得上面写得很清楚。”
唐瑶回复道:“你不用通过询问来确认清晰明了的事。”
“那……”
欧从权双目依旧带着血丝,但跟刚刚不同的是,眼中不再满是焦躁,反倒有了光。
他还想问些什么。
唐瑶却直接站起身来,然后迎着欧从权错愕的目光,问道:“请问修改意见确实传达到了吗?”
欧从权下意识道:“传达到了……”
“那就请酌情参考吧。”
唐瑶点了点头,接着道:“当然,如果你要按照原先的想法去画,请自便。”
说罢。
她转身就打算离开。
“等等。”
欧从权有些错愕地看着准备离开的唐瑶,有些急了:“我其实还有些问题需要跟你确认……”
“确认?”
唐瑶动作顿了顿,然后重新转回头去,伸手指向了惊疑不定的李江:“我曾经四次来拜访你,其中三次都被挡在门口,只见到了这位李助手,而除了第一次,后面三次我都将现在你手中的修改稿让李助手代为转交,你现在跟我确认?我该正襟危坐好好听听你想说什么吗?”
欧从权:“……”
“别开玩笑了。”
唐瑶俯视着欧从权,表情冷漠,如同看垃圾一样:“你是大漫画家,你可以利用地位对编辑说出有多远滚多远的话,但这不代表你摆出虚心请教的模样后,现实就能像漫画一样,搞一出误会解除然后相处融洽的戏码,现实不是漫画。
我虽然是外行,虽然不懂人物塑造,不懂剧情,更不懂画画,吃的米也没你吃的盐多。
但我可以选择费心的对象,而毫无疑问你不值得……也不配。
这次修改稿给到你,说到底只是为了读者,为了上周那个第一次担任编辑,费心的自己。
同时也为了让你知道,你上一周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上一周,你哪怕看一眼修改稿,或许事情都会不一样,但你的自大,你的傲慢,硬生生让事情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
欧从权捏着手中的修改稿,看着上面娟秀的字体,愣了愣。
如果上周看了……
欧从权回想着修改稿上的内容,然后又想到了自己这一期画的东西……后悔的情绪开始疯狂涌现。
他下意识压低了脑袋,显得有些……狼狈。
而李江看着满脸冷漠,冰水美人一般的唐瑶,也愣了愣,接着猛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你扪心自问一下,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如果是上周的你,情况会如何。”
唐瑶看着微微低头,死死捏着画稿的欧从权,冷漠道:“你再仔细想想,这会挽留我,到底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因为那份修改稿能让你摆脱目前被读者追着喷的窘境……估计是后者吧,因为你和丁益龙一样,那刻在骨子里自大和傲慢,永远都不会消失,只会在出事的时候,暂时收敛。
承认吧,哪怕重来一次,你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利用漫画家的地位去羞辱一个刚入行的编辑。
现在你只是沉浸在得救了的情绪中而已,别演幡然醒悟的戏码了。
因为真的让人作呕。”
欧从权更加用力捏着画稿,唐瑶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到。
但扭头的李江却清晰看到,年过半百的欧从权,脸上满是难堪。
“还有,别以为按照修改稿画下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唐瑶继续道:“别当读者们是傻子,你这一期愚蠢的剧情对读者们造成的伤害不会消失,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那最后画的十指紧扣的画面,你前面敬业积累的好名声,将染上永远去不掉的犯病污点,很多读者怒极了也会直接弃坑。
看看下周的读者调查表吧,再看看下一本单行本的销量……但这是你自找的。”
“就这样。”
“你如果感到生气,感到被侮辱了,大可将手中的修改稿撕掉,然后扔进垃圾桶,就像前几次我来拜访一样。”
唐瑶收回目光,最后道:“我现在不想,也没兴趣解答你的疑惑,我的耐心在上一周已经消耗殆尽了,这次的风波平息后,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负责你的作品,哪怕最后丁益龙不调换,我也会主动离职,让其他编辑负责你的作品。
你就继续用那可笑的理由,去防备下一个编辑吧……希望再也不见。”
说完最后一句话。
唐瑶朝李江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后:“告辞。”
接着。
转身离开。
而直到唐瑶转身后,欧从权才慢慢抬起头来,他有些复杂地看着唐瑶的背影,看着那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编辑,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快,唐瑶离开了。
欧从权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修改稿……那任谁能看出来,绝对耗费了心力,一针见血的修改稿。
沉默了。
是啊。
为什么不早点看。
如果早点看的话……
欧从权想到读者们失望的态度,愤怒的叫骂,再联想到唐瑶刚刚说的话。
如果上一周自己看过这份修改稿……
想着想着
他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懊悔。
同一时间。
李江目送唐瑶离开后,也转头看向了欧从权。
而这时,欧从权放在桌上的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李江注意到了……还看到了来电人的名字??丁益龙。
不过。
李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沉默的欧从权,还是决定晚点再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