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杰话音未落,胡万华已抬手止住,指节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敲在人心上:“东科总部的行程,确认好了?”“确认了。”薛杰翻开手边硬壳记事本,字迹工整,“上午九点整,东科总部大楼前集合,李董亲自率高管层列队迎候。随行人员名单已核对三遍:市府委陈林峰、高田青两位同志,发改、交通、城建、税务四局一把手,还有汉西省台、平阳日报、东科传媒三家媒体记者——李董特别叮嘱,不安排直播,只准文字与静态图报道。”胡万华点点头,没接话,目光却沉沉落在窗外。晨光初透,平阳市府大楼西侧玻璃幕墙映出半片天空,澄澈得近乎刺眼。可胡万华眼里没有天光,只有昨夜翻到凌晨三点的那份《东科平阳产业布局十年白皮书》里一行小字:“东科大道地下综合管廊,已于1992年10月完成主体封顶,预留5G基站接口、量子通信光缆槽道及未来超导输电通道——设计寿命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金陵地铁规划图纸上,连信号制式都还在争论模拟还是数字;而东科大道下,已经埋进了百年之后才用得上的东西。这不是企业行为,这是筑城。他忽然想起燕京电话里那句“万变不离其宗”。什么才是宗?不是权势,不是政绩,更不是什么“新官三把火”——是底线。是平阳这几十万人饭碗的底线,是汉西未来十年财政命脉的底线,是西平一体化能不能落地的真正基石。而这块基石的名字,叫东科。九点整,车队驶出市府大院。胡万华没坐头车,而是上了第二辆黑色奥迪。车窗半降,风灌进来,带着初夏青草与沥青蒸腾的气息。他看见街边早点摊前排队的人群,有人穿着印有“东科后勤部”字样的蓝色工装,有人拎着印有“飞雁手机.平阳制造”的帆布包,还有几个中学生校服胸口别着小小的神舟航天联名徽章——那是东科去年捐建的十所希望小学统一配发的。他忽然问:“薛杰,刘维光离任前,最后签批的一份文件是什么?”薛杰一愣,迅速翻动平板:“是……是东科大学城二期土地划拨补充协议。签发日期,1993年4月28日,也就是他卸任前十七小时。”胡万华闭了闭眼。十七小时。一个即将交权的人,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为东科再铺一条路。车过长青路,路口电子屏正滚动播放早间新闻:“……今日起,平阳市民社保卡全面升级为‘西平一卡通’,持卡可在汉西全省237家定点医院直接结算……东科健康管理中心同步接入系统,职工家属跨城就诊免备案……”胡万华盯着那行字,忽然开口:“通知陈林峰,让他带发改委的同志,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就东科大道地下管廊二期扩容方案,我要看详细技术参数、投资分摊比例,以及——跟港铁集团对接的备忘录原件。”薛杰笔尖一顿:“可……陈主任说,那份备忘录涉密,需经东科董事会特别授权才能调阅。”胡万华转过脸,目光平静,却像两枚淬火后的钢钉:“那就让他现在打个电话。告诉李董,不是我要看,是西平一体化筹备委员会,要对全市所有重大基础设施的冗余容量、技术兼容性、未来三十年升级路径,做全口径审计。东科大道管廊,是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薛杰脊背一挺,应声:“是!”车停稳时,东科总部大楼已在眼前。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企业园区。它由七座流线型银灰色建筑环抱一座下沉式中央广场构成,外立面覆着能随光照自动调节透光率的智能玻璃,广场中央,一座三米高的青铜雕塑正托举着一枚微缩芯片模型——底座刻着:“1987—致所有未命名的第一次”。门口没挂横幅,没摆花篮。只有两排人,清一色深灰西装,胸前无工牌,只别一枚银色圆徽,徽章中心是极简线条勾勒的“东”字篆体,外围环绕十二颗星点。为首那人五十上下,鬓角微霜,穿一件素净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他没上前握手,只站在台阶第三级,微微颔首。胡万华认得那张脸——李大善人,姚正儒,东科创始人兼董事长。报纸上称他“大陆最沉默的千亿富豪”,财经杂志写他“从不接受采访,但每季度财报发布日,全球半导体期货市场必震三分钟”。两人目光相接,不过两秒。李大善人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胡万华耳中:“胡书记,东科大道直通研发核心区。这条路,刘书记走过七次,每次都在第三根路灯杆下停三秒。他说那里光影最好,适合想事。”胡万华脚步微顿。第三根路灯杆。他昨夜翻资料时,曾看到刘维光一份内部讲话纪要:“……平阳不能只做组装厂,必须攥紧芯片、光刻、oS这三颗种子。东科大道不是路,是血管。血管不通,再大的心脏也供不上血。”原来如此。他们没走正门大厅,而是沿东科大道步行。两侧梧桐新叶如盖,树影斑驳洒在浅灰地砖上。胡万华数着步子,七百二十步后,李大善人忽然停下。前方是大道尽头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红砖墙,铁艺窗,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嵌着一块磨砂玻璃,内里透出幽蓝微光。“东科一号实验室。”李大善人终于开口,“国内第一台自主架构64位CPU流片成功的地方。也是刘维光最后一次来东科,待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的地方。”胡万华推门。室内无灯,唯中央一张长桌,桌面嵌着整块透明液晶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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