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正坐在窑洞里,面前摊着一叠刚刚才拿出来的新稿子。
窗外是陕北六月的夜晚,蛐蛐在墙根底下叫,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已经彻底沉浸到新书的世界。
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一个字都没写,但脑子里已经翻涌了无数个日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葛道远。
“那是1960年的冬天,葛道远从记事起,饥饿就一直跟着他。”
就这一句。
写完,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在纸上慢慢干透。
“那时候,他三岁,也可能是四岁,他记不清了。”
“在那个年代,饥饿让人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那份煎熬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一只怎么也填不满的狼。”
“他只记得自己的肚子永远在叫,那声音比村里的狗叫声还大,咕噜咕噜的,从早到晚,从黑夜到黎明。”
“他跟着父母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像候鸟,却不知道春天在哪里。”
“父亲说,黄土地是他们的根。”
“但葛道远却想不起那片土地的样子。”
“他能记得的,只有路。走不完的路。从这条村到那条村,从这户人家的屋檐下到那户人家的灶台边。”
“母亲的手总是很暖,哪怕冬天在漏风的屋子里,她的手也是暖的。”
“她把讨来的半块红薯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给自己。”
“‘吃吧,’她说,‘吃了就不饿了。’”
“可吃了还是饿。”
“那种饿,不在肚子里,在心里。”
“是看见别人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时的饿,是听见别人家传出的读书声时的饿,是父亲夜里翻来覆去叹气时的饿。”
“那种饿,比肚子里的饿更难受。””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父亲就去打听哪里在招工,母亲就去田里捡那些被人遗漏的红薯疙瘩。”
“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脚,一双一双的,有的穿着鞋,有的光着脚,有的脚上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
“偶尔,父亲会指着天边某个方向说:“那边,就是咱们的老家。那边的土是黄的,攥一把,全是金黄色的粉末。”
“他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天底下那些光秃秃的山梁。”
“他不知道那片黄土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根是什么东西。”
钢笔在纸上走得越来越顺。
那些字像是从心里直接流出来的,不需要想,不需要改。
“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回了一趟老家。走了三天,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最后一天傍晚,父亲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咱们村。’他踮起脚尖看,只看见黄黄的土,矮矮的房,还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那就是根?他不懂。他只知道,那棵树和他见过的所有树都不一样。它站在那里,像是等什么人。等了很多年,还要继续等下去。”
周卿云写到这儿,停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周卿云打开台灯,就着那橘黄色的灯光继续写。
这些文字从黑暗里长出来,带着黄土的气息,带着饥饿的味道,带着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疑问和最深的不甘。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那些人。
那些在饥饿中挣扎、在苦难中前行的人。
他们是真的存在过。
他们不是他编出来的,他们就在这片黄土地上,活过,痛过,死过。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而在千里之外的铁路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咣当咣当地往西开。
齐又晴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一盏灯闪过,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哄孩子。
她摸了摸口袋中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明天。
明天就能到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火车继续往前开,咣当,咣当,像一首催眠曲。
而明天,还有一架飞机,从北京起飞,往西,往陕北,往同一个方向。
苏文娟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皮箱,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张谢校长写的纸条。
她把纸条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米脂县,白石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到了县城,打听白石酒厂,谁都知道。
她把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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