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雅塔提到的一点很关键,那便是与自然‘共存’,或者换一种说法,我们所见,所闻,所行所为,这一切,都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
亚摩斯的语调平和而缓慢,“孩子们,当你们逐渐深入地去了解自然,了解这片天空,陆地与海洋,了解这其中生存的无数奇妙生物,你们便会逐渐懂得‘敬畏’。
这个世界太大了,对视线终止于城镇的栅栏与城墙的普通人而言,大自然的广袤与神奇,根本无法想象。”
戈登不由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连绵不绝,生存着无数强大怪物与龙的修雷特山脉,心中不由对亚摩斯前辈所说的“敬畏”,多了一丝理解。
“如果有空,你们可以抽时间去到大图书馆坐坐,王立古生物书士队的学者们,在那边留下了许多书籍副本,其中有许多,都会提到一种名为‘生态链’的概念。”
“生态链?”
哈雅塔显得有些迷茫。
而已经在山林间摸爬滚打了数年的戈登,却第一时间从“生态”与“链条”这两个单词的组合中,捕捉到了些东西。
“这是一套无比复杂,无比精密,无比脆弱,却又无比坚强的自然系统。”亚摩斯继续缓缓叙述着这一切,此时的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名猎人,反倒像是一位学者。
“生产者与消费者,捕食与被捕食,这世间的一切生物,包括我们人类,都不过是这套系统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戈登,你之前说了,人类与自然是竞争关系对吧。”亚摩斯突然看向戈登。
后者迟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你说的没错,竞争,人类为了追求族群的发展,为了创造更美好的生活,理应去竞争,这是人类作为一种生命的天性。
近些年,那些躲在城市中心,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踏出城墙一步的贵族当中,流传出一种说法,说杀生是残忍的,狩猎活动应该被禁止,‘高贵’的人类应该安居于坚城之中,以素食为生。
如果将来,有人当面给你们宣扬这套理念,你们大可吐他一脸唾沫,彻底丢掉竞争之心的物种,是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立足的。
但是同时,你们也必须意识到,自己狩猎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将会造成的影响。”
戈登与哈雅塔懵懵懂懂地点着头,他们其实也还没弄明白,亚摩斯究竟想说些什么。
哈雅塔还专门追问了句,“为什么说生态链,既脆弱,又坚强?”
意识到自己大道理讲得有些太多的亚摩斯拍了拍自己盘起的膝盖,继续道:“我就举个简单点的例子吧。
一场森林大火,席卷了上千平方公里的山林,无数植物,动物,乃至怪物被烧死,大半个修雷特山脉,都在这场大火下化作白地。
十年二十年后,这片燃过山火的土地,会怎样。”
亲眼见过被野火烧得乌漆嘛黑的山头,如何回归绿色的戈登,耸耸肩道:“第二年开春,就会有深埋于地下的种子发出新芽。
十年,森林就能基本恢复覆盖,无数生物会从四面八方迁移至这片全新的家园。
二十年后,除了山中缺少些真正上年份的巨树外,和燃起山火前不会有树木区别。”
亚摩斯点点头,笑着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坚强,即便是天灾,也只可能永久性地改变一个区域的生态,却不可能彻底毁灭当地的生态。”
“那为什么会说生态链脆弱呢?”哈雅塔继续追问道。
“坚强,是宏观上,脆弱,则是微观上。”亚摩斯再次看向戈登,“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杀死那只奇面族之王。
现在,你来预测下,如果我当时杀死了它,后续会发生些什么?”
“发生什么?”戈登显得有些迷茫。
“奇面族是具有高度社会性的族群,在奇面族之王的号召下,数十个部族依照习俗,会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聚集起来,举办奇面族之祭。
如今奇面族之王死去,则必须推选出新的王者,各个部族间会陷入争斗,奇面族之祭无法展开,更无法即时结束。
数百上千只奇面族聚集在一个区域,会造成什么结果?”
戈登咽了口唾沫,“为了填饱肚子,它们会疯狂狩猎捕食,那片区域的小型动物会被猎杀殆尽,接下来它们会扩大狩猎的范围,频繁袭击过往商队,甚至冲击人类村落。”
“没错。”亚摩斯抱起双臂,“虽然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当然,奇面族也有可能立刻就推选出了新的王者,你所说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如果你当时必须战斗,否则自身安全会受到威胁,那么你自然应该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它,无需犹豫,即便这种选择未来会造成一些影响,也无人能够指责你。
可既然追击奇面族之王与任务无关,毫无益处,又有风险,甚至还可能造成更大范围上的生态灾难,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戈登挠挠后脑勺,他终于明白亚摩斯的意思了。
狩猎了奇面族之王没报酬拿,没有剥取素材的需求,队伍中还有他们这几个拖油瓶在,更有可能引发灾害,吃饱了撑的?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猎人公会的作用类似于一个中介平台,收取委托,交付于猎人,同时提供些支援,收取些中介费什么的。
但这只是表象,实际上,猎人公会与王立古生物书士队,古龙观测局,当地市政机构等等,都有情报互通与深入合作。
每一个贴上公告板的任务,都是被严格审核过的,猎人无需顾虑其它,放心大胆地狩猎目标就是。
这也是为什么公会并不鼓励猎人们肆意,过度猎杀任务以外目标的主要原因,他们需要尽可能地维持当地生态的平衡。”
说到这,亚摩斯稍微顿了顿,拍了拍戈登的肩膀,又摸了摸哈雅塔的脑袋。
“我不要求你们两个小家伙立刻就把我说的这一大堆话印入脑子里,只希望你们在身负利刃,踏入猎场之际,心中怀着一分对生命,对自然的敬畏。
均衡,存乎万物之间,我们是猎人,不是屠夫。”(这句放这有点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