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住所,成片的苍冥花像是墨水一样晕染开来。
精心维护的庭院静谧美好,只有几只蝴蝶纷飞。
柯蕾娜正在房中看书,雪白的蝴蝶落在不远处。
弗兰已经把史诗下册还给了她,书本崭新如初。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了没有。
柯蕾娜望向窗外,落日缓缓沉入群山怀中。
已经这个时间了,弗兰还没有回来。
他在干什么?
魔女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有人推开大门,她听到了那句熟悉的“我回来了”。
柯蕾娜没有回应。
接着就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砰砰咚咚的富有节奏。
确实比以前的声音轻了。
声音停息。
弗兰敲响了柯蕾娜的房门,然后不等回应就推门而入。
蝴蝶被惊飞。
他摸着脑袋:“抱歉抱歉,今天很多商贩都停业修整,为了买到食材,我绕了不少路,在市场里转悠了半天。”
“你饿了吗?”
柯蕾娜说:“不饿。”
弗兰笑了笑:“那就好。我路上想着你会不会饿肚子,后半段路是小跑回来的。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柯蕾娜问:“真的只是绕路买食材而已吗?”
弗兰摊手:“好吧,我还去探望了几个学生和老师。”
“需要这么久?”
弗兰拉开椅子在柯蕾娜对面坐了下来。
也许是自己早上要帮她梳头的话刺激到柯蕾娜了,她柔顺的黑发比往日更加整齐。
弗兰莫名想给她扎个高马尾,肯定会英气干练许多。
那样的话,还需要换一套更加合适的衣服......
魔女的声音相当冷淡,听不出情绪波动:“你在思考借口吗?”
弗兰说:“没,在想别的事情。”
他老实交代:“我还在亚当家里待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住,眼睛又瞎了。我帮他解决了晚餐才回来的。”
弗兰无奈地说:“他平时就吃些面包和碎肉度日。我就说他明明挺努力的,怎么进步这么慢。”
“每天吃那种东西,身体强度根本跟不上。”
柯蕾娜对这种悲惨小故事不感兴趣:“你还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弗兰往椅子上一瘫:“确实很无聊。不过我可是尽职尽责的好老师,怎么能把不能自理的学生丢在一边不管呢。”
柯蕾娜说:“你明明满脑子只想着偷奸耍滑。”
“我平时只是希望能够得到合理的休息,算不上是偷奸耍滑。”
“亡灵不需要休息。”
弗兰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翘起凳腿,维持着椅子摇摇欲坠的平衡,然后仰过头看着天花板:“我承认我不算是个合格的老师,不过那些孩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亚当。”
“我以前当冒险者的时候有个绰号铁壁的队友,也是穷得叮当响。但他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把一切事情做好。这小子跟他挺像的,所以我稍微关心他一些。”
柯蕾娜问:“铁壁?后来呢?他并没有跟你一起来讨伐我。”
“死了呗,当冒险者,越老实死得越快。”弗兰回忆着过去,“他被埋在老家的山上,没有人看护,不知道现在坟头草有多高。”
他提醒道:“对了,你不要想着把他拉起来。他死的时候才高阶,派不上用场的,就让他好好休息。”
柯蕾娜苍白的手缓缓握拳:“我的权能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哪怕想再唤起一只小骷髅也做不到。”
“慢慢等着呗,反正这里现在挺安全的。”
柯蕾娜松开手:“今天就算了,明天不要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弗兰尴尬地笑了笑:“因为我做饭的时候,那小子一直在我耳边说什么‘弗兰肯斯坦老师真厉害’‘弗兰肯斯坦老师什么都会’‘弗兰肯斯坦老师做菜好香’之类的话......”
他轻轻咳嗽一声:“那小子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吹得天花乱坠的,我一不小心就答应亚当,直到他恢复视力之前,我都会去帮他做晚饭的。”
柯蕾娜重复一遍:“一不小心?”
“嗯,一不小心。”
她说:“我以为你得到过的吹捧已经够多了,你还会被这种小孩子的愚蠢的马屁弄得晕头转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弗兰说,“我没办法从魔女大人的嘴里得到肯定,只好从别人身上收获些情绪价值。”
柯蕾娜微微侧过头:“我不明白。几句夸奖,就能让你忘乎所以么?”
弗兰说:“因为我就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男人。”
魔女叫了他的名字:“弗兰。”
弗兰不明所以:“嗯?”
她淡淡地说:“你真厉害。”
这四个字从弗兰的耳朵钻入,然后在他的大脑转了一圈,像是个恶毒的诅咒一样,摧毁了他的思考能力。
弗兰近乎呆滞地任由这些音节在脑中盘旋,最后才把音节拼凑成词汇,理解刚刚从柯蕾娜的嘴中说出的词语是什么。
翘起的椅子恢复原样,弗兰的双脚重重地踏在地面,他前倾身子,噗地喷了一口口水,然后拍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答应我,魔女大人。”弗兰的语气中第一次浮现如此真诚的恳求意味,“求求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弗兰拍着胸口顺着气:“咳咳......这种词汇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荒谬了,甚至比我以前在密云高地看见野猪人跳芭蕾的感觉还要荒谬。”
柯蕾娜想象不出野猪人跳芭蕾的样子。
她还没见过弗兰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不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男人吗?”
弗兰连连摆手:“我刚刚胡说八道的,其实我恪守谦逊的美德,听到别人的夸奖像听到诅咒一样浑身不自在。”
“难道你喜欢辱骂?”
弗兰用力地抓着头发:“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魔女大人,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正常说话,好吗?”
柯蕾娜不明所以。
她说:“随便你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弗兰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姿势:“魔女大人,还是先去吃饭吧,再聊下去,饭菜就要凉了。”
柯蕾娜稍微停顿一下:“以后不要再做出给别人做饭这种蠢事了。”
“下次早点回来,不要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