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和赵桓听完范宗尹这番话,大殿里沉默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赵佶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一根根收紧,又一根根鬆开。
赵桓则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那点回归故土的喜悦,被抽丝剥茧地扯得乾乾净净。
“你的意思是……”
赵佶开口了,声调压得很低:“建康没了,荆南乱了,太湖也不太平。朕和太上皇千里迢迢从北边回来,就是回来看这么个烂摊子的?”
范宗尹额头上的汗已经淌到了鬢角,不敢吱声。
赵佶慢慢站起身,在大殿里走了几步。
“这岂不是说,朝廷不仅要看洛尘的脸色,还得求他来平江南?”
赵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洛尘此人拥兵数万,连金人都拿他没辙,等他替朝廷平了匪,他还会走吗?”
“到时候,朕和皇帝在这临安城里,究竟是天子,还是摆设?”
这话说得直白到了骨头里。
殿內几个大臣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赵桓也跟著嘆了口气。
才出狼窟,又入虎穴。
在北边就是囚犯。
回了南边,名义上是天子,可天子手里没兵没粮没地盘,跟囚犯有什么区別?
就在气氛压到最低的时候,秦檜往前迈了一步。
“太上皇、陛下,朝廷目前在江南也並非无人可用。”
赵佶和赵桓同时看过去。
秦檜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刘光尚有兵马七千驻守镇江,韩世忠水军五千扼守长江要道,张俊御营军六千屯於临安周边。三路人马加在一起,近两万之数。”
赵桓皱眉:“两万人?应付那些匪寇够不够?”
“若只是这些,自然勉强。”秦檜话锋一转,“但朝廷还有一支万人新军,统帅名叫吴广。”
“吴广?”赵佶嚼了嚼这个名字,“此人什么来路?”
“此人原是洛尘旧部,后来主动脱离洛家军,归附朝廷。”
秦檜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吐得清清楚楚。
“此人在平定苗刘之乱中有功,有统帅能力。更关键的是,他极好名利,用得好,便是朝廷一把趁手的刀。”
赵佶一听还有这种人才,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那他为何不在此迎驾?”
范宗尹赶紧接过话头。
“启稟太上皇,此人虽有弱点可以拿捏,但先前与朝廷討价还价,漫天要价,属实不太好用。臣已下令让他率军前去討伐贼寇,先看看战报如何,再做定夺也不迟。”
赵桓脸色变了。
他直接站了起来,手指朝范宗尹戳过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要拉拢此人,就该大大方方地支持。”
“何必在这里搞什么试探?万一寒了人家的心,好好一把刀变成捅自己的刀,那怎么办?”
范宗尹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但他心底翻了个白天大的白眼。
当初汴京城被围,就是因为赵桓对一个道士郭京言听计从,用人不疑。
结果那狗屁六甲神兵一上城墙就全跑了,金兵直接破城而入。
现在还好意思教他用人?
范宗尹低头拱手。
“臣以为,稳妥为上。”
赵桓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范宗尹,表面上句句恭敬,但是行动上却处处不听。
赵桓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生硬地把话题岔了开去,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安排。
宴会散了之后,赵桓没有回寢宫,而是让內侍把秦檜单独叫了过来。
偏殿的门被关上,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赵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秦卿,你看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