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武侠
当洛阳再度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早有准备的叶红鲤笑道:“武侠对我而言,就是带着疯癫、带着无谓的理性主义,司马迁在游侠列传里面说,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这就是我眼”
任何言语一旦开始引据经典,说服性就会无限增大。
叶红鲤释义完自己心中的武侠,反将了一军,目光直视着洛阳道:“我也拜读过洛大的作品,郭靖,杨过,乃至张无忌,虽然大仁大义大侠风范,但我不喜欢,因为我觉得太虚幻,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话很好听,仔细想来却修饰过度了,照本宣科的味道太浓,所以我是不喜欢大侠的,相比遥不可及的大侠,我更喜欢小侠,小侠大概就是市井小人,市井贱人的一股气,一股浩荡气,龙国国人喜欢说高手在民间,龙国人喜欢民间,因为我们活得累,活得辛苦不易,庙堂太高,山水太远,只有市井是常态和卑贱才是人生常态,洛大怎么看”
大段大段。
当得是掷地有声
现场有人露出了赞许的表情,且不论屁股问题,单单是这番话,叶红鲤说的是相当有水平的,就看洛阳怎么接招了。
叶红鲤盯着洛阳。
教育厅内,众人也看向洛阳。
项韬脸上出现一丝忧色,众目睽睽之夏,洛阳会怎么回答
同意叶红鲤的说法,那等于是否掉了射雕三部曲的意义,不同意叶红鲤的说法,偏偏叶红鲤说的东西,又是大家都懂的道理。
“啪、啪、啪”
洛阳忽然鼓起了掌,脸上的笑容似乎在欣慰:
“好一个小侠论,叶主编的见解的确令我刮目相看,你认为离了市井就没有侠,大侠不是侠,大侠是国士,太高大的东西,小侠才是侠,小侠在市井之中相比大侠,是平凡而卑贱的,但也正是最平凡的人,反抗起来,大悟起来,伤心起来,狠戾起来,才让人动容,让人吐出一口浑浊乌黑的丧门气,从鼻孔里,嘴里,耳朵里,肚脐眼儿里,浑身自在,所以敢说:呸,宁有种乎”
洛阳淡淡一笑,继续道:
“武侠可以是路旁扫地的李大妈,扫帚是剑,剑锋点地,挑叶,翻砂石,可以是街边修空调的白老叔,一辆铜铁自行车,镶得是金刚圈,摇得是降魔杵,丈长的断头刀贴在背脊,专杀老赖,杀混子,手法极好,无人知晓,还可以是传达室的邹老爷,八卦两仪,太极正义,不能抽烟,抽烟就出手,借力打力,挑一百个流氓,谁也进不了校门。”
说到这里,洛阳微微顿了一下。
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一份憧憬:“也许真的在西湖深处有一页孤舟,清理湖里垃圾的王姑娘,鬓间白,孤儿寡母,专杀负心郎,使得是玉女剑,玉女经,玉女的血债,这种武侠大抵是平凡人的力量,是卑贱者的硬骨头,是那么点儿暖心的话。”
武侠是路旁扫地的李大妈
武侠是街边修空调的白老叔
武侠是传达室的邹老爷,八卦两仪,太极正义,是平凡人的力量,是卑贱者的硬骨头,是一点暖心的话
哗啦啦
全场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与洛阳的这段剖析相比,此前众位武侠名家们对武侠的描述,明显要狭隘了很多。
而与洛阳为难的叶红鲤都快被这段慷慨陈词给绕晕了,好半天她才想起来:洛阳说了这么多,似乎也没有反驳自己啊
想到这里,叶红鲤精神一振。
在掌声平息的时候,叶红鲤开口道:“所以,洛大也认同我的说法咯”
“认同,当然认同,不过,这仅仅是武侠的一种罢了,我们每个人都有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时,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地球就该围着自己转。那时的世界是单纯的,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欺负自己的终会遭到报应,漠视自己的终会服服帖帖。心仪的女孩对自己的甜甜一笑,便是春天,而武侠就是这个梦的投射。”
洛阳淡淡一笑:“武侠的形态是多姿多彩的。”
“这世上,有天理存在,有公道正义。而良善落难,奸邪高扬,便是天理不昭。因为天理不昭,所以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把它扭转过来,叶主编觉得这样的人很假,离生活太远,那请问,刺秦王的荆轲,抱着和氏璧的蔺相如,那唱着满江红的岳飞,会因为离你的生活太远,就被泯灭了一腔浩然正气吗”
洛阳的声音,越说越大。
当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然是响彻了整个教育厅,叶红鲤被问的脸色苍白,全场武侠名家亦是怔怔说不出话来。
洛阳的语气,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道:“所以,侠是不应该被定义的,侠是气势,侠是身份,侠是义理,侠是文学,侠是白衣公子,侠是佩剑女孩,侠是贩夫走卒,侠是你我与他,墨子说,一人一义,百人百义,叶主编的侠,太气短,我的侠,更绵长。”
“厉害”
“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清楚武侠是什么,但偏偏洛阳把叶红鲤反驳的一无是处。”
“现在才现,这都是套路啊,一开始顺着你的话说,甚至还为你的言论添砖加瓦,让你的理论更站得住脚,更受大家认可,这时候,再用自身可怕的口才,把你的理论彻底踩在脚底下,让你的理论,变得片面,变得苍白”
众人苦笑,心中五味杂陈。
叶红鲤身边,尹伯乐脸色难看,忍不住开口道:“就算洛大把武侠说到千秋鼎盛,也改变不了武侠在逐渐没落的事实吧,要不然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就不会停留在射雕英雄传的既定框架里来回打转了”
“你错了。”
洛阳淡淡道:“武侠没落与否,不是由你来宣判,而是由我来决定,也许当我哪天正式封笔武侠的时候,这类别真的也就衰了,那么在此之前,只要我手里有笔,武侠就能走向更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