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冰冷的声音缓缓回荡在神月之隙。
他的话语是如此愤怒,仿佛从地狱最深处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预想中的痛苦和折磨并未传来,缇雅下意识睁开双眼。
朦胧的泪眼中,一道修长而又漆黑的身影赫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明明声音是如此熟悉,可展现在她面前的背影却又格外陌生。
那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所能展露出来的姿态。
一眼望去,残破而又遮天的巨大魔翼、遒劲而又分明的肌肉轮廓、流动四溢的黑色泥沼种种邪恶而又扭曲的诡异元素,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除了“恶魔”,缇雅再也想不到任何能够形容他的词语。
她不可能会和这样邪恶的存在产生任何交集。
本应如此才对。
可当那道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缇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股源自灵魂的战栗袭遍全身。
这究竟是激动还是惊慌所带来的生理反馈,她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确认的便是,眼前的身影一定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对方的姿态是那样决然,那样奋不顾身,仿佛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少女的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在死寂者之墓的那个绝境之夜,同样有一个人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地替她遮风挡雨。
虽然后来证明,一切只不过是对方悉心编织的谎言。
缇雅仿佛做梦般,目光怔然地凝视着前方的魔影。
她似乎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给紧紧攥住了一样,随后便感觉胸腔深处传来了强烈的酸楚。
“林恩?”
缇雅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她是那样小心翼翼,生怕这仅仅只是意识弥留之际所见到的幻境。
在这之前,缇雅当然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甚至十分清楚,自己大概率无法从女神的夺舍之中存活下来。
在命中注定的死亡面前,没有人能有资格反抗。
尤其对方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明。
然而即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并不意味着她就真的对世间失去了全部的留恋。
不论如何,缇雅都只是个女孩子,有着极为脆弱的一面。
纵使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冰冰的人偶模样,但也曾看过骑士与公主之类的歌剧小说,夜深人静之时,未尝没有幻想过在自己濒临绝境之时,会有个完美英俊的白马王子从天而降,拯救她于水火。
但这终究只是少女怀春的妄想。
现实究竟有多么冰冷而又无情,恐怕不会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
养育了她这么多年、亲如家人的教会,背地里其实将她视为物件,甚至对“缇雅.尤赫丝蒂”这个人格恨之入骨。
到头来,自己似乎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存在。
可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彻底打破了她自怨自艾的想象。
那个明明才刚认识不久的家伙。
那个曾经无情拆穿了彼此间虚假谎言的家伙。
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家伙。
纵使被千夫所指、万人追杀,纵使自身安危都难以得到保全,可在如此绝望的关头,他依旧出现在这里,并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缇雅啊缇雅。
那家伙已经为你做到了这种地步。
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晶莹的泪水顺着少女白皙的脸庞缓缓滑落。
“你我.为什么.”
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双手颤抖着试图抹去眼角的泪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止住。
不知不觉中,内心深处对于少年的最后一丝芥蒂,也随之烟消云散。
不会有任何女人能够抵挡这样的情话。
包括缇雅本人在内。
无需从口中亲自说出,却显得那样振聋发聩。
为了你,我愿意和神明对抗。
这便是少年无言的告白。
此时此刻,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油然而生。
缇雅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抬手触摸对方的背影,可再三尝试后,终究踉跄着摔落在地。
随后,她隐隐意识到了一件事。
少年此刻的身影魔性而又扭曲,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无比强烈的痛苦,缇雅不由得紧咬下唇,急得眼泪直落。
感动和幻想过后,不得不面临极为险峻且绝望的现实。
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但想来,那一定是必须付出极大牺牲才能换来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皎月女神的意识之时,仍旧不会有多少胜算。
那绝非恶虐之王降临时的一缕意识可比,而是从神明正体上分割下来的部分灵魂,双方存在着位格上的绝对差距。
不行的。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缇雅的双手紧紧攥着地面,全身上下被绝望的情绪所笼罩。
然而下一秒,震撼天地的爆炸声骤然传来,席卷了整个神月之隙。
“轰——!!!”
还是来迟了。
一手扼着比阿特丽丝纤细的脖颈,林恩几乎快要将牙齿都咬碎。
他的内心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愤怒,滔天魔翼展开狂风,朝着四面八方肆虐而去。
此时此刻,半边身子被泥沼般的黑色流体所包围的林恩,看起来简直怪异到了极点。
这股黑色泥沼自然是创生恶魔残留在核心特性中的力量具象化,宛如一层活物缠绕在他的身体表面,不断凝聚出一张张像冤魂般的邪恶面孔,发出令人头昏脑胀的呓语和嘶吼。
如果不是裸露在外面的另外半张英俊脸庞,恐怕会将此刻的他误认成某个邪神的化身也说不定。
在接受了希尔莉娜的援助,并且成功用悖论使许愿之罐核心特性陷入死循环的宕机状态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容纳进了体内。
这无疑是一种极为疯狂的举动,可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和迷惘。
即便如此,等好不容易从混乱和疯狂中勉强找回一丝自我,并马不停蹄地赶到现场时,某些他不愿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林恩向来是个言出必践的家伙。
他曾在缇雅昏迷之时应允过对方,会让她以“缇雅.尤赫丝蒂”的身份,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然而方才少女苍白而又绝望的小脸历历在目。
自己的所谓“承诺”,在寂静教会和比阿特丽丝面前,终究还是成了无比滑稽的笑话。
他听到了缇雅和那个婊子女神之间的最后几段对话,也很清楚,这个本不该承受如此悲剧的精灵少女,究竟鼓起了什么样的勇气,才会对她一直以来信仰的神明做出反抗。
意识到这点后,林恩忽然就很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之前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他曾假装若无其事地询问过缇雅。
得到的回答是宁愿死,也不愿成为别人的傀儡。
而这些天的相处终究让他动了恻隐之心,违抗了魔女小姐的命令。
再加上少女在睡梦中无意识呼唤着席亚的名字,展现在眼前的种种迹象,导致林恩做出了一个独断专横的决定。
他通过残忍的话语揭穿了先前撒下的弥天大谎,将自己和缇雅之间的缘分彻底斩断。
一切的一切,只为送她回归原本的命运轨迹,经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本以为在这之后便可两不相欠,从此相忘于江湖。
可到头来,却让他体会到了何为美人恩重。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纵使相识的过程十分荒唐,相处的时间更是短暂到了极点。
可正如伊薇丝特所说的那样。
爱,本就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情。
正因如此,眼下几乎快要冲出胸腔的狂暴之怒,才分外清晰。
此时此刻,被黑色泥沼所包裹着的手掌在他意念的操控下化作一只锋利而又狰狞的兽爪,将比阿特丽丝纤细的脖颈狠狠攥在掌心。
或许受到恶魔之力的影响,又或许,这本就是他发自内心的冲动和欲望。
总之,此刻的林恩彻底摈弃了理智,想要摧毁一切。
“你想怎么死?”
少年猩红的眼眸锁定在皎月女神的虚影之上。
由于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因此当比阿特丽丝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整个人仿佛要爆炸了一样。
察觉到两人之间如此接近的距离,再加上对方污秽恶心的恶魔身姿,这团皎月女神的人性意识顿时尖叫出声。
“肮脏的恶魔!!!给我滚开!!!”
祂的周围下意识爆散出灿白色的光团,神力引发了剧烈的风暴和空间波动,将周遭数百米范围瞬间吞没殆尽。
与此同时,终于从恶魔林恩掌心挣脱而出的皎月女神,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怒和破防,紧咬银牙,神色阴沉到了极点。
对于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方才的举动无疑是一种极为轻蔑的亵渎。
就仿佛自己在他眼中,仅仅只是一个可以肆意揉捏玩弄的雌性。
正是察觉到这一点,比阿特丽丝才会如此愤怒。
此时此刻,祂甚至无暇顾及眼前这个邪恶存在的来历。
仅仅只是因为方才的冒犯,哪怕将他虐杀一万遍,都不足以倾泄祂的心头之恨!
刹那间,整个神月之隙都随之发出了颤抖和嗡鸣,仿佛在回应着皎月女神的激烈情绪。
少顷,足以媲美小型核弹般的光团爆散缓缓消失,残缺而又破败的神战遗址再度展现在祂面前。
方才还嚣张至极的少年恶魔彻底失去了踪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死了?
比阿特丽丝一边急促地呼吸着,用以平复心中的杀意,一边神色冷峻地四下望去。
“你在看哪里?”
下一秒,阴沉的声音宛如死神的宣告般,在比阿特丽丝的耳边响起。
速度快过了自己的神性直觉?!
比阿特丽丝的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数千米之外,脸色无比难看地朝对方所在的位置望去。
然而少年恶魔的身影却骤然启动,如同划破空间的黑色流光,瞬息追上了祂。
森白的牙齿狰狞地裂至嘴角,英俊和邪恶的双重反差,给此刻的林恩带来了别样的压迫感。
“轰——!!!”
被黑泥缠绕着的拳头宛如擂鼓一样,势大力沉地朝着比阿特丽丝的腹部轰击而去,发出了震撼的音爆。
千钧一发之际,比阿特丽丝再度闪身,躲过了这一击。
拳风裹挟着强大的恶魔之力,化作冲击波从天而降!
刹那间,地脉开裂,岩土崩塌,宛如末日般的景象出现在面前。
这是足以媲美神明伟力的一击,宛如陨石坠落般将大地砸出了深深的坑洞,蛛网般的裂痕密密麻麻地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夹杂着力量碰撞产生的爆炸,接二连三地在神月之隙中响起。
狂风四溢,一白一黑两道耀眼流光以令人应接不暇的速度和姿态,于高空之中激斗、缠绕。
该死的!!!
这个卑劣的恶魔!!!
察觉到对方体内所蕴含的爆炸性力量,皎月女神几乎快要将牙齿都给咬碎。
纵使在诸多神明中,祂并不以近身战为强项,并且包括祂在内的绝大多数神明所擅长的都是概念化战斗,可这并不意味着祂会在一个借用了封印物力量的小偷面前落入下风。
如果不是祂眼下的状态实在太差,又怎么轮得到这个该死的家伙在祂眼前放肆?!
身为神明,纵使位格不全,但祂也能够动用本体的一些权柄。
倘若对眼前这个空有力量的虚假躯壳使用,无疑是降维打击。
并且祂能看出,眼前的家伙早已被混乱狂暴的力量填满。
拼尽全力挥出的每一拳都在降低体内的压力,以防自己的身体像个不断充气的气球一样逐渐鼓胀,最后“嘭”得爆裂开来。
可偏偏对方似乎也知晓祂的弱点,从始至终都宛如苍蝇般粘着祂,并以连绵不绝的凌厉攻势打断了祂的动作,强制将祂拖入了并不擅长的近身战斗。
“你很惊讶?”一边轰出足有将空间打爆的重拳,林恩一边邪笑着嘶吼道,“难道神明也会展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你”
比阿特丽丝瞬息的分神,导致胸口遭到重击,皎月意识凝聚成的光影黯淡了几分,宛如流星般坠入地表。
“又或者.神明也会因为恐惧而颤抖?!”
少年恶魔欺身而上,抓住了对方被掩埋在砾石和灰尘中的间隙,用力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我许愿——我的力量无穷大!!!”
刹那间,许愿之罐的核心特性,以最为扭曲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愿望。
伴随着被黑色泥沼包裹着的右臂瞬间鼓涨数十倍,一股沛然莫御之力从天而降。
对于缇雅所遭遇的一切,他感到悲哀而又愤怒。
这份情绪并非虚假。
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
少年张开魔翼,化作漆黑的流星,向着皎月女神所在的位置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
拧身,出拳。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