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班的体育老师确实是十分严厉。
时药和戚辰赶到操场的时候,正听见他拿着花名册没好气地点着班里的学生——
“很好啊,新学期第一节体育课就敢无理由、不请假地迟到?”
时药心里立马咯噔一声。
——看这情况,显然是刚结束点名,想蒙混过关也基本没可能了。
时药的脑袋里飞快地转了起来,思索着该找个什么理由能让体育老师不那么难以接受。
只可惜还没等她想到,站成列队的班里就有人小声说了句——
“老师,他们已经来了。”
高高壮壮的体育老师无比威严的目光于是扫了过来。
“……”
时药瞬间条件反射似的把小腰绷得笔直。
站在她旁边的戚辰余光瞥见了,不由唇角一勾。
“迟到了还笑,是吧?!”
体育老师顿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怒焰更盛。
时药心里叫苦不迭,偷眼睖了戚辰一下。
——
平日里一张俊脸跟冻了冰似的,做什么却挑这种时候笑啊?
体育老师发完火,才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皱着粗眉扫了一眼花名册。
“我刚刚点名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到啊……哎,那个女生,你是时药吧?”
时药乖巧地点点头。
然后她伸手一指旁边的戚辰,“老师,他是新转来的学生,叫戚辰;刚刚似乎是在学校里迷路了,没找到操场入口,我刚好路上遇见他,这才和他一起过来的。”
“迷路?”
体育老师将信将疑地看了戚辰一眼。
迟疑了两秒,他点点头,“戚辰是吧?那你先归队。”
体育老师随即看向时药,“那你是怎么回事?总不会也是迷路吧?”
“我不是……”时药小声,“我因为一点意外,耽搁了……”
“所以就是无故迟到咯?”
“……”
时药心里哀叹,面上认命地点点头。
“行,那列队跑操,集体三圈,你五圈。”
体育老师摆摆手,刚要转身,“哎?你怎么还没归队?别告诉我你连自己班级同学都不认识?”
从头到尾站在女孩儿身边没动的戚辰抬了眼。
“老师,既然都是迟到,我申请责罚相同。”
体育老师一听,不知道是不是气得笑了,“你这意思,是要跟她一起多跑两圈,啊?”
戚辰还没回答,时药已经忍不住从唇缝往外挤出最低的声量说话——
“这么热的天你别疯——”
“是,老师。”
戚辰压断了时药的话声,语气平静。
“好好好,”体育老师点点头,眉毛都快竖起来了,“既然你要求,那我也不好拒绝是吧?你俩一块跑。她五圈,你十圈!”
说完,体育老师气得一摆手,拎起胸前的口哨用力一吹。给了班级列队一个开跑的手势,他转身就往旁边走。
“老师——”
时药刚要上去再说情,就被身旁的男生一把拉住。
“跑吧。”
他牵了她一下,然后松开手,先一步跑了出去。
站在原地的时药看看走到旁边的体育老师,再看看已经跑出去几米的戚辰,气得一跺脚追了上去——
“你疯了啊。”
“……”戚辰瞥一眼身侧比自己低了许多的女孩儿,脚下步伐迁就着放慢,然后他才转回目光看着前方,“我怎么了。”
时药:“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啊?”
戚辰:“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想独自一个人在所有上体育课的学生面前‘露脸’?”
时药:“……你是因为我才来晚的啊。”
戚辰:“她们是因为我才拦你的。”
“……”
时药说不过他,秀气的眉心拧起个疙瘩。
又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她终于忍不住担心地看向身旁的男生,“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十圈四千米……这么热的天,正常人跑下来都很难吧?”
戚辰眉眼一冷。
“我在你眼里,也是不正常的那一类?”
时药被问得一慌,就没注意到男生刻意咬重的“也”字,她连忙解释:“没有……我就是听爸爸说你生过病,身体很不好,所以我才担心……”
“……没事。”
戚辰眼神稍稍松了。
只是眉眼间的温度依旧冷得很。
他没再跟时药说话。只陪着女孩儿跑完了五圈后,才在筋疲力尽的时药的注视下,稍稍提速跑完了剩余的全程。
*
只剩下爬回休息区的力气的时药坐在树荫下,看着那人吸引了操场大半目光的身影在日头下一圈又一圈地跑着,心里叫苦不迭——
关慧小姐一定是在骗她——戚辰这个模样哪有半点像是身体不好的??
枉她之前还那么担心,生怕别人磕了碰了她这个“瓷娃娃”哥哥……
班里其他学生是集体跑三圈的,早就跑完之后解散了。
时药刚坐下一会儿,便见孙小语抱着自己的水杯跑了过来。
孙小语过来之后直接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水杯递过来。
“喏。”
“谢谢。”时药接过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孙小语凑了上来,“药药,你跟……”孙小语停顿了下,朝着操场上唯一一个还在跑步的身影示意,“你跟戚辰,到底什么关系啊?”
休息区里到处都是学生,隔不上三五米就有人聚堆,时药自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说出实情。
她只得装傻,又抿了口水才说:“什么关系?就同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跟你同桌半年了,怎么也没建立起这么深厚的同桌感情?”
一听这话,时药手里杯子顿住。
然后她笑着看向孙小语,放下水杯做出揉手指的动作来——
“深厚的同桌感情?你前几天公然要求换同桌的时候,我们的感情就死的差不多了——你现在还来问我要感情啊,好,那我给你感受一下。”
“哎药药你别激动——哎哟我错啦哈哈哈哈你别挠我痒——我错哈哈哈我错了还不行吗——”
两个女孩儿一直闹到彼此都被晒得没什么力气,才安分地一起缩到了树荫下。
而不原处的操场上,身形修长的男生也结束了自己最后一圈罚跑,往绿荫这边走来。
因跑步而多了几分凌乱的黑发在阳光下像是缀着熠熠的光点,那双素来清漠的眸子里也带上点躁意。
男生抬起手,拎着上衣领口轻扯了几下驱散热意,不经意便露出形线白皙漂亮的锁骨。
时药情不自禁落过去的目光和对方的交汇在半空,看不清情绪的那双眼睛让她心里莫名一动。
时药瞳孔微缩,张了张口,话没说出来视线就先被人隔断了。
——那是个穿着一身运动上衣和运动短裙的女生,手里拿着矿泉水递到了戚辰面前,正微侧着头跟男生说着什么。
孙小语在时药耳边惊叹:“哇哦,这不是预科班的吗?他们也是这节体育课啊……不愧是我男神,魅力就是大。”
说着,她用肩膀轻撞了时药一下,“我说药药,近水楼台的机会你可不能放过啊,全校女生现在都惦记着你同桌这颗仙草呢,能拿下他你就一日成名了啊!而且我总觉得他对你态度不一般——把握机会啊小兄弟!”
孙小语一边说,一边大力地在时药肩上拍了拍。
时药无奈地看了孙小语一眼。
“你别乱说。”
孙小语的心思却全放在操场跑道那边。没等时药再说话,孙小语已经激动地抓住了时药的胳膊——
“哇,真是毫不留情就拒绝了……我去我去,过来了、过来了!”
这次连时药都一怔,转眼望过去,果真见戚辰迈着长腿往这边走。
他的身后,拿着瓶水失魂落魄的女生眼神复杂地追着他的身影,而随之过来的,就是小半个休息区的不怎么善意的视线。
时药瞬时如坐针毡,度秒如年。
偏生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连半刻都不肯移开。
时药却不敢再和对方目光交流了,她朝着孙小语转过去,声音压到最低——
“救命啊小语……你快起来然后拉着我离开。”
孙小语语重心长地拍拍时药的手背。
“不是我不帮你啊兄弟。不过我男神的眼神告诉我,要是救了你,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说完,孙小语毫不留情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留下一句“你多珍重”就毫无义气地跑了。
气得时药原地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只这一耽搁的工夫,那长长的影儿已经投到她的身旁。
时药心里哆嗦了两下,还是决定自我拯救——她站起来就想往孙小语离开的方向追。
可惜第一步都没跨出去,她的手腕就先被人攥住了。
坐下来的男生单手手肘撑在背后石阶上,有些疲累地往后一倚,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手里还抓着只无辜的小姑娘。
直到掌心细嫩的皮肤因挣扎而轻磨了几下,他撩起眼帘,看向还试图把自己手腕抽出来的女孩儿。
不知道是因为日光还是因为这情景,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已经涨得微红。
怎么也挣扎不开后时药终于软着声告饶:
“戚……哥哥,他们都在看,你松开我好不好……”
“……”
微仰着头而露出的修长的脖颈上,男生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下。
望着女孩儿的一双眼瞳像是滴进了墨,浓郁的情绪在里面慢慢渲染开来。
这样暗沉沉地把人盯了几秒之后,戚辰有些口干舌燥地转开眼。
“……水杯留下。”
男生的声音沙哑低沉。
时药一懵,下意识把自己怀里浅蓝色的水杯抱紧了。“可这是我的……”
“那只深蓝的,你还回来后我也没用过。”戚辰说,“那只归你,这只归我。”
时药:“……”
“留下水杯,我就放你走。”
时药:“…………”
潜台词是不留下就别想走了吗。
这绝对是明晃晃的打劫……
尽管心里再悲愤,时药还是屈服于那些快要实质化的目光。
她气鼓鼓地把水杯往这人身前一递。
“……”
这么快就屈服了啊。
戚辰的眸子里掠过一点遗憾去。
他单手接过水杯,另只手慢慢松开了。
得了自由的时药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看着阳光下逐渐远去的那道娇小的身影,戚辰握着水杯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泛白。
最后他拧开杯盖,仰起头近乎凶狠地灌了两口。
冰凉的水浇灭了躁动的火焰。
也终于安抚下心底那头饕餮的凶兽。
*
因为在操场上发生的事情,时药一下午都没跟戚辰说话。
连下课出座位都省了。
直到下午第四节课结束,老师宣布下课。
戚辰收拾了背包直接离开了,时药这才慢吞吞地出了座位。
孙小语凑了过来,双手抱在一起——
“哎呀对不起药药你就原谅我吧——下次、下次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
时药瞥她一眼,小脸绷得面无表情,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孙小语赶忙追了出去。
时药一贯心软,孙小语也知晓这沉默就是默允的意思了,便腆着脸跟在女孩儿身边逗趣。
等终于让时药笑出来以后,她也松了口气。
两人肩并肩地下了楼。
下到二层的时候,孙小语眼尖地瞧见了一楼大厅里聚集的几个人,正吊儿郎当地靠着承重柱。
孙小语脸色微变,“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啊……”
“什么真的?”时药随口问。
孙小语伸手拉住她,把她带到中间楼梯层的角落里,然后伸手指指一楼大厅中的几个人。
“就那几个,都是跟郭雨琪关系好的几个男生,学校里每次通报批评就没少过他们。”
“郭雨琪?”
一听这个名字,时药心里就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孙小语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凑过来到时药耳边,“我下午时候听班里传,说戚辰放话给郭雨琪,让她尽管带自己的人来,他今天放学后在教室里等她们。……吓人吧?”
时药神色一变,“你是说…………”
两人眼神一交汇,孙小语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真是疯了……”
时药气得脸色都发白。她只迟疑了两秒,就见一楼大厅那帮人似乎是汇合了要往楼上走。
时药再顾不得旁的,她飞快地说:“小语你先走吧我必须要上去一趟。”
说完,不等孙小语阻拦,时药就立刻转头往楼上跑去。
而此时,七班教室内。
除了当天值日打扫卫生的以外,班里已经只剩下戚辰、王琦峰、朱房雨三人。
教室内的气氛莫名有些安静而压抑。
只在时药面前做了一个离开的假样子的戚辰,此时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神情漠然,手里把玩着一只浅蓝色的保温杯。
褐瞳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班里的值日生显然下午也听过传闻了,此时脸色都不太对,时不时不安地看一眼戚辰。
半晌后,戚辰看了眼时间,便将手里的浅蓝色水杯收进了背包里。
他站起身,瞥了一眼在这死寂的教室里几乎快要打起摆子的值日生。
“做了也是白做,走吧。”
“……”那两个值日生愣了几秒,然后慌忙点头应声,把笤帚送回卫生角就连忙背着书包跑路了。
戚辰的目光扫到教室后排。
他眼神淡淡地睨着仅剩的两人。
不等他说话,朱房雨主动开口。
“辰哥——我们能这么喊你吧?”见戚辰没拒绝,朱房雨才放心地继续说,“我俩跟郭雨琪那小娘们老早就不对付了,就仗着认了个干哥哥拽得二五八万,现在就更不可能看着她欺负到班里来——今晚辰哥你要是不介意,我们跟你一道和他们干一架!不管输赢,以后我们兄弟俩都听你的!”
对于这两人的“雪中送炭”,戚辰却没什么反应。
他拎起书包,往墙角一立,放着水杯的那侧贴到墙面。
“这事和你们无关,以后也不用你们跟我。”
戚辰的指腹缓缓蹭过书包下靠墙那侧的课桌。他声音平静,眼神里却有某种情绪柔水一样蕴着。
他只想陪某个人……安安静静地上学。
只要不被打扰就足够了。
朱房雨和王琦峰对视了眼,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得教室前门被人砰地推开。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走进来的却是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儿。
——
时药扶着门把手,呼吸都不匀,小脸涨得通红,却也没忘抬起头恼然地睖了靠墙站着的男生一眼——
“戚、戚……戚辰你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