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广播
从腊月十五日凌晨丑时正开始,桃斋公司广播电台对于全天下大部分的地区,所有的既定播出节目都停了。
所有的频道,转而反复播出一项通知,由严肃的女声播报:
“近来,有谣传称,钱飞先生将会使用仙力打击子母券与其它证券价格,使之大幅度下跌。这是谣言,请千万不要相信。仙力是不可能操纵影响证券交易价格的。”
停顿两秒之后,就是重复的一遍,然后又是无尽的重复播报。
在半夜里,第一时间就有不少人听到了。
这个世界的证券交易所是十二个时辰不停交易的,所以在证券交易所里,深夜聚集了一批最狂热的人,辟谣的广播是先在他们之中传开的。
初听到时,他们都被播音员的严肃语气吓了一跳,子母券的行情价发生了一次小的下挫。
不过,在短时间之后,更多的人弄明白了播报的内容。
这是辟谣嘛。
有可能影响行情价的,往往是荒诞无稽谣言。现在既然辟谣了,那就说明经典的价值投资规律得到了肯定,一切如常。
所以在天亮之前,最精英的操盘手们并未受到广播的明显影响。
然后,天亮了。
晨昏交界线从大地自东向西拂过。
依托着时差早晚,大地上的散户们陆续地醒来,习惯性地拧开收音机,想要先听一听最新的市场行情,然后在轻快的音乐之中洗漱。
然后他们并可没有听到习以为常的愉悦内容,只听到了这几句没有来由,却又仿佛如临大敌的辟谣播报。
一群人当即冲进了鹤伴园、黑石山的交易所,用潦草的字迹签下卖单,抛掉手中全部证券。
然后他们看着身边的人,觉得很奇怪,而身边的人看着他们,也觉得很奇怪。
这边好奇地说:“你们已经抛了吗?”
那边好奇地说:“为什么要抛?”
这边说:“你们没有听到广播吗?钱飞要用仙力降下厉害手段,把子母券的价格打下去。”
那边说:“你仔细听了广播吗?那都是谣言,广播是在辟谣啊。世上哪有那种仙力?”
然后他们一起再次听了一遍广播,听过之后,刚刚抛售的人露出绝望的神情:
“什么什么什么?难道我抛错了?”
身边的人笑说:“谁叫你不认真听。”
与此同时,又有新的一波人冲进交易所:“不好了,我要签卖单!钱飞他要施展仙力了啊。”
世界各地的城市里,电报局的门前排起了长队,其中有许多是凡人。
证券交易所“摇钱树”的影响力早已大范围地溢出,突出一个有教无类,最初的远程交易甚至是使用马帮送信的方式来签下买单卖单的。
电报局开设到大量省份之后,就收获了一大批散户作为客户。
其中颇有一些凡间的交易天才,虽然经脉根骨方面的资质很差,却擅长在涨跌之中捞钱,凭着交易所得的财富去购买灌顶代练资格,已经为自己挣到了凝虚、合元境界的修为。
电报局的长队的外面有更多的散户在观望。
散户们的外面一圈又有一大群的人群,是纯粹看热闹的。
当下是冬季农闲时节,无论什么地方都不缺少闲人。
各地的凡人知府、县令都是满头大汗,把衙役兵丁都派了出去监视人群,生怕闹出什么乱子。
光是凭着最初的一波“没有好好听清广播内容就仓皇行动”的冒失散户,子母券的牛市就被打断了。
还不仅是一波,短时间内简直是一波又一波,“冒失空”和“理性多”的双方进入了犬牙相错的相持阶段。
大约一天之后,大多数投机客的情绪才安定下去。
毕竟一整天来,广播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是把那几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再不专心的人也能把它背下来了。
从第二天开始,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则广播?
辟谣?“近来,有谣传称”?
人们对自己认识的人相互打听:“你听说过那样一个谣言吗?”
回答往往是:“没有,但既然广播那么说,大概是在远处已经散播开了吧。”
在鹤伴园的人,以为谣言本是在黑石山传开的。
而在黑石山的人,以为谣言会是在石英峰传开的。
在石英峰的人,以为谣言可能是在灵霄殿传开的。
所有的人也都觉得谣言可能是在桃斋公司开始生发,毕竟那里是广播电台的总台所在。
不过,广播电台的态度也很明确:它不赞成这个谣言,正在付出巨大努力,几乎不顾一切地想要压制住谣言,阻止它的传播。
这该是一个多么强大的谣言啊?
随着众人越来越多地这样想着,原本不存在的谣言,就这样虚无而又实在地存在于世上了。
是谁一开始制造了这个谣言?
这个谣言很像是会对钱飞有利。如果大家真的相信了这个谣言,就不敢再持有子母券之类了,证券交易所里将会愁云惨淡。即便人们不知道这与信仰有关,与升仙的条件有关,也能体会到这对卜可平是不利的。
但是桃斋公司又为什么拼命地辟谣?
难道他们已经与旧的总裁钱飞决裂了?这倒也像是很合理的样子,据说旧的掘珠公司垮掉的时候,钱飞欠了他们许多人的工资……可是配合着灵霄殿、火山寺那边飞来飞去的桃斋飞机,总不是假的吧?
很快,有人到桃斋公司内部去挖掘真相。
其实用不着特意的潜入,很多家族都是两面下注的,有族人在桃斋公司打工,随时可以发电报出来。
他们传回的消息是,桃斋公司内部的广播完全不是这种肃杀的“辟谣”状态。
面向公司所在的两省区域,员工也好、临时工也好、客商也好,听到的都是比较正常的广播。
有戏曲、有相声、有球赛实况、有新闻。
唯一的不同是,几乎所有的广告都停掉了,广告时段反复播出的是一个柔和亲切的女声: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钱飞先生将在近期未来需要你的帮助。与叛徒副总卜可平之间的战争,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钱飞先生正在最前线,与我们每个人并肩作战。在近期未来,他将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祝福,具体的祝福时间请等待具体通知。为了到时做好祝福,请学会唱下面这首歌,标题是《进步》。”
紧接着就是播放一首歌曲。
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南腔北调地学唱这首歌的声音,很明显有的是二人转的调门儿、有的是梆子戏……
这种比较温和的内部广播也覆盖了两三亿人口的面积,是根本瞒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