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顾一圈,发现段爷爷他们不在,段阿姨提着食盒进来,笑容温婉端庄:“我爸说,中秋节想请你们一家吃饭。”
“别麻烦了,我们就在家吃就行了。”二叔笑着推辞,然后接过食盒打开,放在卢叔面前,“吃点吧。”
段阿姨看着卢叔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厌恶又像是怜悯,总之我看不懂。
最后段阿姨也不去看他了,扭头笑道:“那行,等你有时间,再来我家吃饭。”
二叔这次没推辞。
卢叔抱着食盒,一滴泪忽然落了下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和璐璐紧紧拉着小手,谨慎地看着他。
卢叔尝了一口瘦肉粥,一边哭一边说:“我是错了呜呜呜。”
二叔叹了口气,揪了块卫生纸递给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卢叔呜呜的哭:“我家那口子不能生,她一直就想要个孩子,我听说国外的大医院能治,我又没什么本事挣不来钱,才走上这条路,现在钱还没赚够呜呜呜。”
卢叔说的话,让我们心头一动。
我和璐璐互相看看,原来卢叔骗黑心钱,是为了和卢婶有个孩子吗
难怪那些鬼死的时候,他会那样伤心,因为他没有赚钱的工具了。
可是我知道,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能去害人。
因为二叔常常教导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问缘由。
段阿姨看卢叔的目光更复杂了。
二叔嘴动了动也没能说出话来,隔了老半天叹息出来:“大哥你回家吧,回家过个节,陪陪卢嫂子。”
卢叔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道:“回家,回家,两年没回去看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咋样了。”
二叔大手搓了搓膝盖,又拍拍大腿,长叹一口气去帮卢叔办理出院手续,办完我们又去给卢叔买了一些过节的东西,段阿姨还掏了腰包给卢叔,说让他别想别的,回去跟媳妇好好过节。
段阿姨真是个好人,即使卢叔骗了她们家,知道卢叔要死的时候,段阿姨一句话也没说,现在还帮助他。
我真希望以后二叔就能找个段阿姨这样的媳妇。
卢叔站在客车门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段阿姨道歉,最后在售票员的催促中,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车了。
他要回家了,我透过车窗看忽然干呕了一下的卢叔,真羡慕他能和家人团聚了。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和我爸我妈团聚。
“暖庭,车都走了,你咋还看呢”方忠宇戳戳我后背。
我头也不回地说:“我羡慕。”
“啥他都要死了你还羡慕你也想死啊”
璐璐恶狠狠地踩他脚:“你会不会说话”
方忠宇疼得抱着脚尖叫乱跳。
我扭头拉拉二叔的衣摆:“二叔。”
“咋了云丫头。”
“你瘦了。”我揉揉鼻子,二叔本来的脸是圆圆白白的,现在胡子拉碴,双下巴都快消失不见了。
二叔自己倒是不在意,揉揉我的脑袋,转头跟段阿姨说:“你车还在医院呢吧,咱们回去取一趟。”
“嗯呐。”段阿姨看着我和璐璐,笑容掩也掩不住,直说,“小丫头真好啊,就是知道心疼人。”
二叔牵着我,跟段阿姨往公交站口走:“小宇也挺好,皮实,以后到哪都吃得开。”
段阿姨头疼地叹气:“让我少操点心就行了。”
他们嘴里的好小宇,现在正被璐璐追着揍呢。
我们刚回医院,就在大门口看到了急匆匆往外走的段叔叔,方忠宇一个箭步冲上去:“舅舅”
段叔叔把方忠宇抱起来,着急地朝段阿姨道:“老妹儿,你快去楼上看看吧”
好像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段叔叔急得两只眼睛通红,鼻尖上都是汗,方忠宇在他怀里都不闹了。
段阿姨转身朝二叔点点头,就跟着大步往里走。
我和璐璐对视一眼,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是还能听见段阿姨和段叔叔说话:“你们怎么来医院了”
“爸让人给打了”
“啥”
“就昨天那些香客,也不知道在哪听说了咱家的事,今天都去家门口堵去了爸把钱退了他们还不依不饶,就把爸给打了”
“爸咋样啊有没有啥大事啊”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叔忽然拉住璐璐我俩:“走,咱们也上去看看。”
二叔走得飞快,璐璐我俩都快被扯飞起来了,我们跟在二叔身边小跑,到了病房的时候差点累趴下。
病房外面站着两个警察,正跟段叔叔了解情况。
我们走进病房,段爷爷面色苍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虽然咳得肺都快出来了,但是浑浊的眼睛里,目光依旧老辣精明。
他板着脸,头上抱着一条纱布,纱布左边都染红了。
段阿姨擦着眼泪,给他盖被子。
胖大姨拘束地站在床尾,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看起来也没事啊”璐璐小声跟我说。
“嘘,别说话。”我推着璐璐往角落里挤,她没看出来这几个大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吗,还敢吵吵。
璐璐听话地闭住嘴,跟我一起站在墙角。
段爷爷看见门口的二叔,笑着招了招手:“老二,让你见笑了。”
“哪里哪里。”二叔摇摇头,顺着段爷爷指的那张椅子坐下去。
段爷爷忽然板起脸来,干枯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床,声音又洪亮又严厉:“翠丽我还没跟你计较堂口的事,你先给我把篓子捅出去是不是你真当我老了,脑子不清楚了是不是”
胖大姨被吓得一个激灵,她这几天也瘦了不少,脸好像好几天没洗了,一片发黑。
胖大姨迈着小短腿,焦急地跑到段爷爷面前,大肉手一把推开段阿姨,声音都颤抖了:“爸真不是我说出去的你相信我啊”
段阿姨被推了一个趔趄,还好二叔扶住了她。
段爷爷看看段阿姨,再看向胖大姨,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你是看如烟离婚了,怕她回来分财产,想早点让我死是不是眼看着我堂口的事破灭了,你又把香客们找来我没被打死,让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吧”
“爸我真没有呜呜呜”胖大姨顿时哭天抹泪地嚎哭起来,我都看见她的小舌头了。
这时,段叔叔惊诧地走进来,看着段爷爷和胖大姨一脸震惊:“爸,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