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璐璐早早地吃完了。
孙爷爷和二叔喝起酒来就喝个没完,山南海北的,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聊。
中间二叔还把凉了的菜,拿出去热了一遍。
天都黑了。
璐璐我俩实在被屋里烟酒夹杂的气味儿熏得难受,商量着出去坐一会。
可是一出去,我就看见院子外面满满登登的都是鬼。
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
他们包围了院子,扒着眼似乎想要进来,又不知道忌惮什么不敢进来。
看见这一幕,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拉着璐璐又进了屋。
二叔喝得眼睛好像泡在血里似的,酒气熏天地问我俩:“你俩干啥呢进进出出的”
我指着外边,一边打着哆嗦,一战战兢兢地说:“二叔,外边好多鬼。”
孙爷爷听了哈哈大笑:“傻丫头,爷爷这里是停尸房,鬼魂当然多。”
孙爷爷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的:“不过这么多年,也是老天庇佑我,啥事也没出过。”
他说着说着,酒杯停在半空,似乎想到他自己现在就被阴物缠身的事情呢。
眼瞅着二叔又要劝,孙爷爷急忙抬手打住:“不说了,天晚了,桌子撤了睡觉吧。”
他们两个大人,歪歪斜斜地把碗捡了,桌子撤下去,看见满地的垃圾和烟头,孙爷爷苦恼地摇摇头:“明天再收拾,先睡觉。”
我们四个人躺在炕上,闭了灯。
孙爷爷又趴在炕沿边抽起了烟:“我想起来了,我有个远方表侄,就在莲花市,他有几套房子在往外租。”
莲花市咋这么耳熟呢
我睁着眼睛听二叔和孙爷爷说话。
二叔说话的时候鼻子里好像堵了东西:“贵不贵”
孙爷爷说:“莲花市和咱们这物价差不多,但到底是市里,应该贵也贵不了哪去,你要是觉得行,明天我就去镇上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那行,麻烦你了孙叔。”
“麻烦啥,一个电话的事,再说这事还没成呢,成了再说吧。”
孙爷爷扔了烟头子,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盯着地上忽明忽暗的烟头,感受着冰冷的空气,把肩膀往被子里缩了缩。
也不知道我爸我妈到地方没有,他们想不想我。
我默默流着眼泪,听着二叔和孙爷爷震天响的呼噜声,困意逐渐上来了。
睡着之前,好像有个声音就在我耳边叫我。
“小姑娘,你出来一趟。”
“”
“小姑娘,出来呀。”
这个声音尖尖的,又很清脆,还有点在笑的意思,仿佛就在我脑袋顶上。
吓得我身体跟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我好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我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我睡着睡着,突然又清醒起来。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夜色下一望无际的麦田。
我就站在麦田中间,还能感觉到小麦的绒绒,扎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又痒又刺痛。
“我咋在这”彻底清醒的一瞬间,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确定地揉了几下眼睛,可我还在麦田里
难道我做梦了吗
我使劲拧了一下大腿,啊好疼啊这不是梦
这时,有个低低的笑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惊恐地嗖的一下转过身。
我身后不远处,有个黄头发黄胡子的小老头,正坐在麦田里笑么滋儿地喝酒呢
他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黄色袍子,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是用袖子抱着酒瓶一样。
他用袖子朝我招了招:“小姑娘,你来一下。”
这个声音就是我睡着前听到的声音
是他把我弄出来的
我浑身发抖,往后退了几步,鼓起勇气大喊:“你,你是人是鬼”
小老头听见我的话,歪着头使劲眨了眨豆大的眼睛,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向自己身后:“鬼都在那呢。”
我跟着他的手往他身后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了
他身后十米的距离空无一物,可是十米以后,有好多鬼呀其中还有十来个红红的厉鬼
那些鬼几乎组成了千军万马,只是个个都垂着头,抖得比我还厉害
那些鬼怕我眼前的老头
我心中升起一抹绝望。
完了,那些鬼都怕他,他一定是更高级的鬼
我会不会在劫难逃了呜呜呜。
我一害怕,就张着大嘴,站在原地哇哇大哭起来了。
小老头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小发髻,他搔搔发髻前的头皮,疑惑着站起身,脚一跛一跛地走到我面前。
“小姑娘,你哭啥,我又不害你,我就是想你帮我个忙。”
听见他的话,我的哭声戛然而止:“帮忙”
我抬头看着他,他长得很瘦,尖嘴猴塞,黄黄的山羊胡支楞巴翘的,鼻子也是尖尖的,眼眉跟扫帚一样,也是黄色的。
他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和皮肤,都是黄色的。
而且这老头,长得奇怪中还有点可爱
我挠挠眼眉松口气,不伤害我就好。
我呆愣愣地低下头,看他伸出来的脚。
“你看,我抓兔子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孙来财下的夹子了,我自己又掰不开,你帮我掰开呗。”
他竹竿一样细的脚腕上果然有个捕兽夹跟我在孙爷爷家看到的捕兽夹一模一样
他脚腕还在哗哗流血呢
“呀”我惊呼一声,“你不疼吗”
“疼呀,所以让你来帮我忙啊。”他坐到地上,把夹着夹子的脚伸到我眼前,“嘿嘿,小姑娘,快点给我弄下来,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啥愿望不愿望的,我都没注意到他说啥,我就是觉得自己的脚腕好像都在疼。
因为那夹子的锯齿,很尖很尖,都咬进小老头的肉里去了。
我抬手抓住夹子的两端使劲掰,可是夹子好紧啊,我用吃奶的力气掰了半天劲,纹丝不动。
最后,我也坐在地上,擦擦额头的汗水,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没好气地跟他说:“我掰不动我就是个小孩,你自己掰不行吗”
小老头叹了口气:“我掰不了啊。”
“为啥”
小老头想了想,忽然抖着手,把袖子颠了上去,那袖子下的手露出来了居然是两个毛茸茸的爪子
“你看,我没有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