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鬼魂最真实的样子,就是他们死时的样子。
我现在终于知道李大娘究竟怎么杀的李大爷和李奶奶了。
他们俩漂浮在空气中,好像是两团圆溜溜的肉,一团大的,一团小的,就像是被活生生碾成了肉泥后,胡乱揉巴在一起了。
李奶奶的右腿,还插在脖子后边,李大爷的脑袋,挂在肚子上。
应该是安错位置了。
他们身上还往下滴着血和肉泥,动一下滴下来一点,然后随风消散在空气里。
跟嘘嘘似的。
我一下子就开始反胃了,身子也抖个不停。
二叔挨着我坐,他低头看见我煞白了脸色,根根分明的眉毛顿时拧成了麻花绳。
二叔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咋了云丫头你不舒服”
我妈也看了过来。
我摇摇头,拉住二叔的衣角,小声说:“二叔,黑白无常在抓李大爷和李奶奶呢。”
二叔顿了一下:“抓他们就抓他们呗,你吓成这样干啥,又不是抓你来的。”
“可是,他们四个长得都很可怕啊”我攥紧了小拳头,为自己辩解。
我妈把我抱进她的怀里,捂住我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马车走了好一会,都快出我们村了,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才松下一口气。
我拉下我妈的手,抬头问我妈:“妈,横死的人不是不能投胎吗为啥黑白无常会来找他们”
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不公平,李大娘那么好的人都不能投胎,李大爷和李奶奶凭什么能投胎
二叔却悠得乐了,他神清气爽地点了根烟,又递给赶车的我爸一根,吧嗒一口抽都快翻白眼了。
“二叔你笑啥”我不解。
二叔喷出一口蓝蓝的烟雾说:“需要下去的人,也不都是能投胎的,有生前作恶多端却没有遭受制裁的人,判官会一笔一笔地给他记录在册,你李大爷和李奶奶,应该是下去受罚去了。”
我爸冷哼一声:“要不说人呐,千万别害别人,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这哥俩,可真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连抽着烟叹息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我妈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起来。
只要不是让李大爷和李奶奶去顺利投胎,我就安心了。
马车走得很慢,终于出了村子。
马路两旁的玉米绿油油,风一吹就像一片绿色的海面,泛起了小小的波澜。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我拄着下巴,心情很愉悦。
但是不久后,这种宁静就被打破了。
我爸把马车停在北村村长孙爷爷家的外面,还没下车,孙爷爷家里闹哄哄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被二叔架着胳膊抱下车,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孙爷爷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他们围成一圈,或高声嚷嚷,或交头接耳。
人群中间的地面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抱着一头死去的牛嚎啕大哭,背影看起来可伤心了。
“村长啊我的牛啊呜呜呜一头牛两千块钱啊,就这么没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挠挠脸,仰头问身侧的二叔:“二叔,这是谁啊”
二叔定定地分辨了会里面的人,说:“这就是前天差点把鹅丢了的你魏六叔。”
“哦,魏六叔。”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呢。
孙爷爷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盯着牛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子,眉宇里写满了郁闷和忧愁。
他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我们,惊喜地立刻站起身走了出来:“桂芝,你们咋来了。”
我妈笑呵呵地迎了上去:“我听我家孩子她爹说,你们村现在出了点事,特意来看看。”
我妈在北村的人气也很高,周围站着的叔叔婶婶们,纷纷跟我妈打招呼。
还有几个小姨要抱我,我捂着脸上的纱布使劲摇头,抱着我爸的大腿躲我爸身后去了。
二叔歉意地笑道:“这孩子闹脾气呢,你们别在意。”
“害,孩子还小呢。”小阿姨们也都很通情达理。
我爸牵着我的手走往人群中间走:“咋的了的这是”
魏六叔嚎的声音更大了:“我的牛死了呜呜呜我就指着这头牛卖了钱娶媳妇呢”
我把脸贴在我爸的腿上,真是的,魏六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也不嫌害臊。
我还是个孩子呢
我想瞪魏六叔,可是一抬头却看见了魏六叔身前的牛。
我心头一跳,那牛的脑袋居然整个断掉了,但是腔子里却没有血流出来,整个牛都干瘦干瘦的,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把血吸干了一样。
我妈围着牛看了两圈,魏六叔和村长就又紧张又期待地盯着我妈。
周围的叔叔婶婶们都不说话了,似乎都在等着我妈给出个答案。
我妈又蹲下身把手摁在牛脑袋上,嘴里嘀嘀咕咕了一会,说:“这牛是被阴物把血吸干了。”
我妈的话一出,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频起。
“啥阴物”
“魏老六家招霉脸子了”
“艾玛呀,这么吓人呢。”
霉脸子,就是我们这儿招鬼的大众说法。
我妈摇了摇头:“不一定是霉脸子。”
魏六叔急忙站起来,两手拉住我妈的手,弓着背,泪眼婆娑地说:“云嫂子,你可得帮帮我啊”
“你放心,来你们村一件事也是办,两件事也是办,不会差了你的。”
魏六叔又抹着眼泪哭了起来,连连道谢。
我妈环视一圈,然后凑近村长小声说了什么,村长点点头就大声把众人驱散了。
人乌泱泱地往出走,没到两分钟院子就安静了下来,本来被人挤得密不透风,现在也有清爽的风流过了。
院子里就剩下村长一家人,我们一家人,还有魏六叔。
村长说:“老六啊,你先回去吧,桂芝既然来了,肯定会帮你处理这事。”
“哎,那我等着。”魏六叔哭天抹泪地扛起他的牛,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不见,二叔就弯下腰在我耳边问我:“云丫头,你刚才看见什么东西没有有没有东西跟着魏老六”
“没有啊”我挠挠脑袋,确实啥也没有。
“那就先看老张家的事吧。”我妈转头跟村长说。
“那快进屋。”
我们跟着村长进屋了。
我走在最后面,进屋之前我的余光里有个影子在动,我扭过头去看,就在驴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