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自己主动送到窦漪房手上的这一举动成功博得了皇后的好感,窦漪房最后是笑着送别王?的。
皇后殿下摸着王?还没有怎么显怀的小腹,温柔而慈爱地说道:“你好好的,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就是。”
至于那些需要担忧的隐患嘛??窦漪房淡淡地想:就算王?没有她的庇护,她家启也不是一个心大的人。
“缇索这些时日就跟在你的身边。”她想了想,继续补充了一句:“启回来后肯定要让周舍人为你看护??可他的医术虽然不错,但毕竟是男子,比不得提萦心细妥帖,也不如缇索来得方便。”
王?的脸上露出稍许惊讶:在窦漪房因为眼疾身边离不开医生的前提下,这样的许诺着实称得上慷慨。但她没有过多推辞,只笑意盈盈应了下来:
“唯。”
“妾冒昧替太子殿下欢喜。能够如此怜惜于妾,可见皇后是真心爱重太子。”王?笑眯眯的。
窦漪房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也会意地失笑。
“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用总拿来当借口了。”她说话的语气虽说是抱怨,但言辞间却透着一种亲昵:“那孩子真的会把这些话当真的。
窦漪房想着往事,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透着戏谑的笑,轻声细语地开口:
“那孩子很有自信......陛下从他小时候就在特意维护着他这份骄傲。于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贵重,并且相当坚定。”
所以不论被人如何夸赞,被人如何吹捧,刘启都会毫不心虚地满盘坦然接受:是的,孤清楚孤就是这么优秀,你眼光不错。孤就是这么值得被夸的。
王?:…………
爹随儿子, 正常。
窦漪房想到王?此番与她的交流,想起里面时常被以夸赞形式提起的刘启。她就像每一个看自家孩子总觉得不够成熟,稚气未脱的家长一样,又是好笑又是淡淡的嫌弃:“他可没你说得那么好??少夸夸他,别让他太骄傲了。”
王?微微垂眸,语气平静:“不是借口。”
“妾不爱找借口。”
刘启回来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长安城的冬季惯常刮着萧索的寒风,可今日那轮悬在空中的大日却罕见多了几分温度,落在人的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
他方一下马,就匆匆忙忙拉过等候在宫门的宦官:“夫人这些天可还安好?”
“腹中胎儿的怀相如何?”在刘恒的默许下,刘启几乎是顶着纵马长安城的红线一路疾驰回来,此刻额前还蒙着一层薄汗,沾湿了几缕碎发:“请医官来过了吗?"
刘启这些天在上林苑,除了忙着盯梢并讨论布马镫相关的事宜,所有闲下来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记挂王?怀孕了这件事。
没办法。刘启内心有些小小的怨念:王?也就在讨论马镫的那份讯息的结尾透露了一句,之后竟然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
虽然说他去上林苑准确来说是为国事分忧,诚然不当过于牵挂儿女私情......但是她都怀孕了!那么大的事情就和他说那么短短一句,他担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每到深夜,刘启将种种公事放下抛诸脑后的时候,心底那份对王?的思念与担忧就会随着晚间的清风而悄然滋长。
当他又一次在醒来时分习惯性地伸手,准备去身边人却捞了个空的时候,刘启忍不住证在原地,心神一阵恍然。
明明他们成婚??哪怕认识都没有很久的。
可是王?与他之间好像天然存在一种微妙的联系。就像当日他在张苍府上,明明没有事先约定,却下意识敢于直接大胆用眼神与王?沟通一样,刘启在做那件事之前几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王?看不懂的可能,称得上草率地依靠自己的一厢情愿开
始行动。
偏偏王?真的没辜负过他的期待。
于是当刘启回头去看他们走过的路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惊讶那些改变是如何无声无息,而又深入骨髓。
“请殿下放心。”宦官很显然相当了解这位殿下的脾性,忙不迭应声道:“王夫人以及腹中胎儿一切安康。”
“中宫此前还召见过夫人,应当是对夫人也很欢喜的缘故,中宫身边的淳于女医也随着夫人一道回来了。”
“淳于?”刘启木了一会,才从自己焦虑到有些泛空的脑海深处挖出对方的身世:“哦,是她....……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王?情况良好的回复,刘启伸手摁了摁自己抽动的额角,慢慢平复了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一道回来的二人:“孤先去探望一下夫人,二位且在前堂稍待片刻。
这两人赫然是栾布与李广。李广年轻,此前又被刘启的礼贤下士哄到,如今自然无有不应。而栾布顿了顿,脑海中不由闪过刘启先前与他论起的一些事情,过了半晌才恍然应诺。
但刘启也等不及他们的回答,简要交代了几句,自有宫人奴婢为他效劳。他很快行步匆匆,就朝着王?的住所而去。
王?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刘启。
他推开门,背后随之映入室内的阳光为他染上一层柔色。因为实在着急,平日里总精神奕奕的太子难得累到气喘吁吁,口中吐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化成袅袅上升的白烟,而他的眼睫也似乎因此沾了些许水汽。
“怎么急成这样?"
王?被他这副模样一惊,当她缓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起身,握住了刘启的手。
"......1714.
她拧眉低头,望向那双被她搂住的手。刘启这次出行竟然没带手套,还在寒风中骑马狂奔而回。于是长安的冬季毫不客气地平等给予了太子一个教训,将他手上白皙的皮肤冻到通红。
刘启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将自己的手缩回:“对,出门有些着急,被风吹的。放开吧,别冻着你。”
可王?不松反进,倒将他的手捂得更紧了一点。她抬头扫视身边的宫人,态度难得有些不虞:“还愣着干什么?关门。难道还要让太子继续冷着?”
“过来。”
王?教训完宫人,回首对刘启也是一句简短的命令。
也许是因为孕吐反应的影响,刘启发现王?比他离开前消瘦了些许。
她脸颊上原本饱满而柔软的线条,此刻清减出骨相的优越,明艳的轮廓随之多出三分锋利的气韵。于是当王?此刻凝眸看他的时候,她的话语更多出了一份强大的力量感。
刘启心甘情愿地跟她走。
王?拉着刘启,将打小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带到暖炉旁坐下,一边细细密密地将刘启的手掌合找在自己的手中,一边又唤宫人快去倒一杯热水供暖手。
“妾还是高看了殿下的自理能力。”她淡淡地嘲笑:“本以为殿下在上林可以将自己照顾好的。’
王?做好了刘启不甘反驳的准备,可等待了半天,向来热衷于争强好胜的孝景皇帝竟然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坐在原地,低头望着他俩交握着的手出了神。然后慢悠悠抬起眼,眼眶竟然出人意料有些泛红。
“嗯。
他意外平静地应了一声,像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刘启松开她的手,换做整个人抱了上来。
这个拥抱对王?来说算不上舒服。她能感觉到他衣袍上残留着寒风的凌冽,也能感觉到他贴近的脸颊还透着冬季的冰冷。
可她最后依旧纵容了刘启。
“......所以,下次不要除了公事,什么都不和我说好吗?”
太子殿下瓮声瓮气地埋首在王?的肩头。
“我是不喜欢家长里短......我不喜欢听薄琰拐着弯抱怨栗姬的跋扈,不喜欢听程姬天天变着法地在我面前说其他人的坏话,不喜欢她们拉着我讲布料,讲首饰,讲摆设………………”
当太子本来就累,他凭啥还要花费心思在所谓平衡后宫上?他喜欢哪个就是哪个,实在不想浪费心力在家里也看人勾心斗角。
“但我不是什么都不喜欢啊。”
刘启松开一只抱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王?的腹部。
他其实喜欢小孩,喜欢陪伴,喜欢彼此之间哪怕有些黏黏糊糊的身体接触.....刘启其实很喜欢一个家的概念。
从他记事开始,阿母就很想家。
窦漪房原本是清河人,所以当年吕后要将她们这一批良家子送出宫许配给诸侯王的时候,她曾经特意请求主管此事的宦官,希望能够去到离家最近的赵国。
结果那个宦官最后竟然忘记了此事,被安排去代地的窦漪房几乎憎恨地怨怼他,临行的那一天,痛哭不止的她是被众人强行带上路的。
哪怕后来得到刘恒的宠幸生下了二子一女,哪怕到了后来代王意外登基成了皇帝,而她的长子为太子,她自己为皇后??窦漪房对家人的思念与眷恋始终不曾停止。
所以人应当是要有个家的,永远值得怀念的安心的家。
“你在消息里说得那么简单那么随意......”
刘启的话音慢慢低落下去,让王?几乎错觉自己可能没有听清他最后的话语:
“我会担心你。”
“我担心你。”
刘启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