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奥现在的感觉很奇特。
他的意识无比清晰,似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外界数不尽的咆哮、嚎哭与杀戮的嘶吼。
跟过去堕入畸变的感觉不同,此刻的他,能够无比理智、无比精确的掌控自己的身体。
圣树骑士团团长的强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真正的、未经削弱的魔神级,远不是孽渊大领主猩红那样的半残状态所能比拟。
不仅常规状态下实力更强,其最后利用“神之心”爆发的杀手锏,封冻时空的极寒,哪怕是燃烧的灵魂之火,都无法抵御。
那一刻,他被冻结在了时光的囚笼之中。
身体,以及灵魂。
原本占据的优势被顷刻间逆转,这种能力,是属于魔神的权柄,是世界的核心体现。
而畸变,是彼时李奥唯一的选择。
只是让李奥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堕入畸变的感觉,似是因为“畸变第二人格”沉睡的缘故,跟以往截然不同。
这种清醒无比的掌控强大力量的感觉,让人沉醉。
但李奥不敢留恋,在捏爆圣树骑士团团长的“神之心”后,他便第一时间选择退出畸变。
肉身与灵魂的力量在同时消退,力量的退化,足以让人疯狂,但李奥却是大大松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这次进入畸变状态,虽然没跟以往一样,被“畸变第二人格”控制身躯,但他的进入,仍导致了原本深度沉睡状态的“畸变第二人格”有了苏醒的迹象。
身上蔓生的暗青纹路全部消失,李奥的思绪渐渐回归眼前。
“神之心”被彻底击碎的圣树骑士团团长必死无疑,眼下虽未消散,但也已是弥留之时,再无任何抵抗之力。
李奥静静的看着眼前半跪着的骑士。
他对圣树骑士团团长之间,其实并无恩怨,只是,立场,利益,决定了这场生死厮杀的发生。
“嗡”
就在这时,李奥感觉到右手手背上火之印记发出强烈的震动。
精神投入火之印记,看到了导致震动的根源,李奥心头一动,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圣女希琳寄存的圣卷启示录。
纯白色的光芒中,圣女希琳的灵魂体缓缓出现。
她睁开了眼,宛若初生小鹿般纯洁的眼眸中,却蕴含了时间流逝的沧桑沉淀。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但放在她的身上,却不会让人感到突兀,反而有种某明的和谐感。
李奥看着眼前的圣女希琳,面色微喜:从圣女希琳的状态来看,她似乎恢复了不少的记忆。
从圣卷启示录内出来的圣女希琳,并没有看向李奥,而是双眼凝视着眼前半跪的骑士,用清澈而空灵的声音轻声开口:
“莱曼骑士”
莱曼莱曼
印刻在灵魂中的声音,令圣树骑士团团长暗淡的眼眸中重新点亮了光彩。
他缓慢的抬起头,边缘泛红的褐色瞳孔倒映出纯白的身影。
“嗬嗬”
他想要说什么,但神之心的破碎,生命本源的消弭,令只是一个抬头,便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圣女希琳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她漂浮着来到圣树骑士团团长的身边,口中哼唱起绝美的旋律。
那是圣歌。
李奥静静聆听着歌声,恍然间,他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副景象:
宏伟的教堂,无数白鸽展开双翼,飞向充满希望的远方,而在教堂之顶,一名穿着纯白无瑕长裙的少女轻声唱着歌,轻风吹拂,带动着她的长发向后飘扬。
无数乳白色的光点,伴随着歌声,流入圣树骑士团团长的体内,令他眼中的光亮稍稍稳定了一些。
“圣女大人”
“不用再为了我徒耗力量了。”
厚重而沉稳的声音,从圣树骑士团团长头盔下传出。
“我已是弥留之躯,再如何挽救,也无济于事。”
“抱歉,我没能守护好教堂,没能守护好万千子民,更没能守护好您。”
骑士依旧半跪着,声音里,带着时光也冲刷不去的浓重自责。
“不,莱曼骑士”
歌声渐渐停息,圣女希琳凝视着圣树骑士团团长,眼中的哀伤愈浓。
“千年了,直到今天,你仍是我、乃至所有盖尔德子民心中的骄傲。”
“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咔咔”
圣树骑士团团长动作缓慢的起身,残破的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的视线眺望远方,看到了灰雾笼罩的下的圣树芙尔薇德亚,更看到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教堂。
“一切,终究没能挽回。”
话落,圣树骑士团团长看向李奥:
“不知名的强者啊,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逐光。”
“逐光逐光真是美好的寓意啊,曾经,我也不断追逐着光明,只是现在”圣树骑士团团长声音沙哑的笑了笑:“逐光阁下,圣女大人应该也是为您所救吧。”
没等李奥回话,圣树骑士团团长继续说道:
“我马上要死了”
“虽然作为不久前的对手,这么说有些厚颜,但如今的我已经别无他法了。我想恳请您,保护好圣女大人。”
“她是战胜畸变最后的希望”
李奥点头:“我会的,我亦在寻求战胜畸变的方法。”
“如此,甚好。”圣树骑士团团长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他抬起手,点在自己的眉心,不一会儿,一颗蓝金色的光团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飞出,悬浮至李奥的身前:
“同为剑术修行者,您在剑术上的造诣,令我敬佩。”
“这是我数百年剑术修持的感悟,也许比不上您,但希望能对您有微末的帮助。”
看着李奥无言的收下光团,圣树骑士团团长这才畅怀的笑了笑,而后转向圣女希琳的方向:
“很在离去之前,见到您平安,真是再好不过了啊”
在李奥和圣女希琳共同的注视下,圣树骑士团团长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化作一颗颗细碎的灰粒,随风消散。
最终,只在原地留下一团旺盛燃烧着的灵魂光团,以及一枚名为圣树之印、用以晋升四阶火之契约者的徽章。
获得极寒魔神圣树骑士团团长莱曼加西亚的薪王之魂1
无言的沉默中,李奥的耳旁,突然传来了圣女希琳哀伤的呢喃轻语:
“若是选择堕入畸变,这千年,他不会这么痛苦。”
“魔神级的实在,即便堕入畸变,虽会失去之前所有的记忆与情感,但神志无碍,也不会再痛苦。”
“只是,为了国家,为了子民,为了我,他生生忍受了千年,甘愿化作行尸走肉,只为了心中最后一缕执念”
李奥无言。
最终,他在教堂旁的地面上做了一个衣冠冢,上面刻着这么一排字:
“莱曼加西亚,最忠诚的骑士。”
一切处理完毕,圣女希琳漂浮着飞向教堂废墟的那座破碎女神雕像。
淡淡的微光,从这座残破的光之女神雕像上浮现而出。
一如往昔。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来到光之女神雕像前的圣女希琳静默良久,最终,还是跪坐下来,双手合十,轻声祈唱。
悠扬的牧歌飘向四方,李奥看到,残破光之女神雕像上的微光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流入圣女希琳的体内。
当光之女神雕像上再无光芒,圣女希琳的灵魂体看上去变得凝实了许多,跟初见时几无二致。
李奥走到圣女希琳的身旁,随着光芒的退却,这座坚持了千年的雕像再也支撑不住,化作碎石崩塌。
“可以和我说说,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偌大王朝迅速崩毁”
“莱曼骑士说的,你是最后的希望,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李奥的问询,圣女希琳重新悬浮而起,那双干净而透彻的瞳眸倒映出李奥的模样:
“您的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归咎为一个。”
“盖尔德,是沐浴在阳光下诞生的伟大国度,它终结了乱世,令亿万子民能够安居乐业。”
“但是,自阳光下诞生的国度,一旦失去了阳光,也将难以维系。”
“千年前,女神的目光不再投向世间,祭司们的祈祷再也得不到回应,就连作为圣女的我,也无法再与女神沟通。”
“一切的一切,来得太过突兀。”
“就连曾经光辉璀璨的圣树芙尔薇德亚,一半的树干,也在一夕之间,化为死寂的灰白。”
“自那以后,灰雾与畸变在盖尔德四处蔓延开来。”
“最开始,畸变只是感染普通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低阶职业者、超凡者、传奇乃至半神,都难以逃脱,一旦被畸变侵蚀,只有一个结局:陷入疯狂、嗜血,最终,变成失去人形的畸变怪物。”
“职业者的实力越强,对畸变的抵抗能力就越强,但归根到底,只是速度上的问题,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将堕入畸变。”
“生死存亡之际,曾经遍布八方的贤者们于圣树芙尔薇德亚汇聚,建立起十二座高塔,以此为基,将圣树芙尔薇德亚的本体包围在其之火的隔离墙,至此,畸变的蔓延才稍有缓解。”
“但也仅仅只是缓解,为了深入畸变的根源圣树芙尔薇德亚半径10公里内的死寂区,贤者们展开了无数的研究,最终,提出了纯血仪式。”
“纯血仪式的本质,是将身体改造成半人半畸变的存在,以此换取在高烈度畸变污染环境下更长的活动时间,这是在与畸形和死神进行赛跑的无奈之举。”
“但那时的高塔贤者们,已经别无选择,因为,畸变的根源之地,被高塔贤者们称为畸变之主的祂,即将诞生。”
“每一个畸变生命的出现,都是在为畸变之主的诞生增添养料。”
“以亿万万畸变生命为基供养而出的畸变之主,将有着凌驾于魔神之上的实力,比肩神明。”
“而我们的神明,却已杳无音讯。”
“所以,为了阻止畸变之主的诞生,高塔贤者们毅然决然的推广了纯血仪式,最终,汇聚王室、教会、高塔的所有顶尖强者,深入死寂区。”
“原本,作为圣女的我将跟着他们一起,前去对付畸变之主,但是临行前,教宗大人给我下达了镇守圣狱教堂的重任,并让我在那儿等待着圣树芙尔薇德亚燃起熊熊烈火的一天。”
“教宗大人告诉我,届时,我会知晓一切。”
“他给了我一件名为生命奇迹的神物,这东西可以将我转化为真实灵魂体,从何货的漫长的寿命。”
“莱曼骑士,是父王为我留下的守护骑士,他先前所说的希望,应该就是这个吧。”
“但其实,就连我,也不知道所谓的希望究竟在哪里啊”
李奥静静的听完圣女希琳的述说,但内心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最后的希望畸变之主
“那场决战的结果,是谁赢了”
李奥沉声道。
圣女希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十二座高塔位于死寂区外,既封印了畸变,但同时也阻隔了外界的视线,我并没有进行纯血仪式,如今更是灵魂体状态,连圣树核心的畸变污染都难以抵御,并不知晓那场决战的最终结果。”
“不过那场决战过后,畸变之主并未走出死寂区,想必,最坏的结果,也是平手吧。”
李奥沉默。
魔神之上,畸变之主。
他如果想要解决身上的畸变问题,畸变之主,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存在。
可今日与圣树骑士团团长莱曼的战斗,让李奥意识到,他虽然有对抗魔神的实力,但其实,也只能对付最初级的魔神。
半神初阶与半神极限之间的差距尚且如若天渊,更不用说是魔神级了。
如今的他,纵然深入死寂区,去到畸变之主的面前,也只是送死罢了。
沉默的同时,李奥的心中亦有其他的疑惑。
在圣女希琳的描述中,并没有莫斯特大陆的任何讯息,亦没有暗月女神的只言片语。
拥有四大主神的莫斯特大陆,在李奥的预测中,大概率,是超脱大世界,而他能够从莫斯特大陆来到盖尔德世界,说明这两个世界必然有着深层次的联系。
而暗月女神,作为主神级存在,祂与畸变之主间,与光之女神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呼”
疑惑太多,情报也太少,李奥长舒口气,看向身旁的圣女希琳:
“走吧,我们先回去。”
他准备返回焚祭所,晋升四阶火之契约者,去到焚祭所的更高层。
他有预感,在焚祭所的第三层里,一定有他想要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