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初雪,连着落了六天,在第六天晌午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可整个京城并未放晴,依旧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看着阴沉的天色,是个人都知道,这大雪并未结束。
呜呜呜
晌午时分,正在监司值堂当中打瞌睡的赵御,却听到校场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出什么事了”
赵御唤来监司值堂外门值的季风,问道。
季风自从升了监司百户之后,就负责监司本部值守的差事。
“回大人的话,因初雪稍晴,治军千户所正在召集本部番役,协助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们,准备去外城清街”
季风单膝跪地,对着赵御恭恭敬敬的答道。
按照赵御的吩咐,监司本部不管是卢剑星这个随扈副千户还是一般的力士,见他都无须跪拜,可季风却执意如此。
大乾京城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外城居住的大多都是平民,内城当中,靠外住着的都是一些富庶商贾,越是靠近中心皇城,住着的人身份越高。
当然,外城的小商小贩也是可以进入内城做买卖的,不过却要在赶在晨钟暮鼓的节点上。
不然外城平民逗留内城,要么花大价钱住进客栈,要么就只能到顺天府的大牢去住几天了
“外城清街”
赵御微微一皱眉,堂堂西厂番役,再不济也是皇帝内臣治下,居然也干起了清洁工的活
即便如此,按理说就算要清理街道,也会是优先内城,官府的老爷们,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外城的那些平民了
“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在监司本部值堂待的有些无聊,赵御起身准备也跟着治军千户所的番役们去看看。
“大人,这清街乃污秽之事,您”
见赵御居然要跟着去凑热闹,下面跪着的季风是一愣。
这晦气的事,别人躲都来不及,这个上官怎么还一门心思的往上凑呢
“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去透透气也好”
赵御摆摆手,随即起身招呼二哈,带着卢剑星和靳一川,朝着西缉事厂外走去。
看赵御的神情,季风就知道,这个上官根本就没理解自己话里面包含的意思。
西缉事厂外,治军千户所治下的番役已经准备妥当。
可当赵御看到这些番役手里的家伙什之后,却微微一皱眉。
既然是清街,怎么没带笤帚铁锹等除雪的东西,反而一个个用白巾蒙住了口鼻。
不大一会,治军正堂官派遣的随扈百户来到西缉事厂外,带着番役们浩浩荡荡的朝着外城走去。
心中狐疑的赵御远远的跟在番役的后面。
经过内城之后,赵御一行人来到京都外城。
当看到眼前出现的这一幕之后,赵御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片刻之后,赵御的脸上居然泛起病态的潮红色。
哇
胸中一阵翻滚之后,赵御将早上吃的糕点全都吐了出来。
人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下,肠胃就会快速的痉挛。
死人,赵御不是没见过。
自从来到大乾之后,亲手斩下的头颅也有好几个了。
可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之后,赵御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惊恐,直接在大街上干呕起来。
“大人您没事吧”
靳一川见赵御呕吐不止,和卢剑星一起上前,分左右将赵御搀扶了起来。
对,是搀扶。
内劲修为已经超越大部分入品高手的赵御,此刻却吐的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季风说到清街的时候,会是那样一副神情。
为何当初他还疑惑,那些官老爷们,清街会先考虑外城了
赵御眼前的街道两旁,一具具被冻的僵硬的尸首,被衙役和兵卒抬出来,扔在街道中央的一辆辆木车上。
横七竖八
清街,清理的不是连天积压在路上的积雪,而是这些被活活冻饿而死的平民百姓
赵御虽然身在大乾,可他的灵魂却来自一个相对平和的社会中。
在那里,虽然过的依旧像一条永远都不会翻身的咸鱼,可最起码只要肯动弹,就不会饿肚子
眼前的这一幕,赵御在读书的时候,倒是从史书上看到过。
可那短短几个字一句话,根本就无法和眼前的人间惨剧相提并论。
缓了好口气之后,赵御这才逐渐的压制住了干呕。
“一场大雪而已,怎么会死这么多人”赵御看着那些层层叠起来的尸首,低声的自语道。
这还是在京城,天子脚下,赵御很难想象在京城之外的北直隶其他州府,会是一个怎样的惨淡光景。
“大人,这天冷只是一方面,导致这些人死去最直接的,还是口粮”
卢剑星听到赵御的低声自语,随即开口解释起来。
原来,大雪一落,京都各大粮商们开始囤粮,京城内外的粮价开始疯狂上涨。
原本已经受到大雪胁迫的百姓们,这又断了口粮
“大人,这还只是个开始,等北直隶各州府开始涌现难民的时候,那才叫真的惨”
卢剑星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朝廷难道就不管”
听完卢剑星的话,赵御问出一句让自己都感觉相当白痴的话。
“管。当然管”
靳一川冷笑着说道:“这一场大雪,可让各级官员都乐的合不拢嘴了。”
出现这样的雪灾,朝廷一定会下拨赈灾粮款,而这个时候,就是各级官员大发横财的时候
身体不适的赵御并没有离开外城,反而想着更靠近城外的地方走去。
这一路走来,赵御才发现,越是靠近城外,冻饿而死的尸首越多,一开始只是一些老弱,到最后,连青壮的尸首都逐渐的多了起来。
“后边去谁敢再涌上前来,小心老子手里的水火棍”
就在赵御等人转过一个胡同之后,在一处空旷的地界上,看到一大批衣衫褴褛的百姓拥堵在一起。
“大人,这是朝廷开设的粥厂”
见赵御看向人群,一旁的卢剑星解释道。
但逢大灾,朝廷都会在特定的几个点上开设粥厂施粥救民。不过卢剑星和靳一川都清楚,这种地方施的粥,几乎都是糊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