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拍摄直到第四天才开始。
拍摄周围遍布用于打光的白旗和黑旗,它们所摆放的角度相当复杂,据说灯光部门试验近百次才调整好灯光角度。
电影就是这样,需要做到每一帧画面都值得且经得起观众细看。
在这种氛围中孟开颜有点难入戏了,好像一进水里前几天的感觉就又快速找回来。
社会有点奇怪,家庭有点奇怪,以至于林嘉也有点奇怪。因为被盖章失败和平庸后不得不停下去质疑自己的人生,于是很快就堕入到虚无当中。
在陷入虚无之前,林嘉需要来个大爆发,孟开颜沉入水中慢慢积蓄能量。
开拍前宁月又来检查一遍,先是看看灯光和机位,再让孟开颜在水里别动,瞧瞧此时水面的是否能像预想的那样“出片”。
检查完点点头,示意可以开拍。
宁月边往大监处走边说:“别拖太久,太消耗人。”
这场戏不仅消耗孟开颜的体力和精气神,也消耗旁边参与拍摄的工作人员。
然而没人应她,宁月这话说的容易,可能不能做得到谁又能保证?
在全体人的全神贯注中,这部电影最难拍的一场戏开始了第一遍的拍摄。
“……action!”
不下20位工作人员在泳池边,但进入状态的孟开颜渐渐开始感知不到他们。她将所有人所有设备都暂时排出自己的世界,在此刻她就是那个即将滑入深渊的林嘉。
宁月很懂她,在此之前就和摄像交代过尽量去配合她,而不是要孟开颜来配合镜头。
宁月叮嘱说:“她这种‘目中无人’的时候往往能演出出乎意料的效果,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去捕捉。”
这也是孟开颜为何愿意和宁月合作的原因之一,她虽然有这个那个……数不清的缺点,你往往会被她逼到想毁约,但她绝对是导演圈里为数不多愿意尽全力给演员更多发挥空间和主动权的导演。
孟开颜闭着眼睛,几秒钟的时间彻底变成林嘉。
她开始游,摇臂摄像机沿着预定轨道开始工作。摄像师在摄像机旁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摄像机的角度。他不仅需要拍林嘉游泳的镜头,还需要拍摄她到岸边后一个转身愤怒拍击水面的镜头。
这会儿的游泳也不是普通游泳,孟开颜总是提奖拿奖也是有原因的,她的表演是真的强到你为卡二封三封四封不给她而给其他人内心都要受到谴责的地步。
就像现在,小监的屏幕里根本看不到孟开颜的脸,但你分明能从她的肢体中感受到迷茫和愤怒。
水花在手臂强有力的挥舞中溅起,游完一圈两圈三圈,摄像机不知疲惫地纪录,也见证着孟开颜的速度慢慢变慢,而情绪挤压得越来越浓郁,浓郁到像是原始森林里即将凝结成露珠的浓雾。
宁月没喊停,她需要更多样的素材,孟开颜这种游法恰到好处。
第五圈时孟开颜终于游不动了,她靠在岸边扶着腰喘着气。几秒后将泳镜取下,抹抹面无表情的脸。
水面在慢慢恢复宁静,脸上的水沿着皮肤慢慢往泳池里面滴。游泳馆好像安静下来,似乎只能听见孟开颜的吁吁喘气声。
另一摄像机推近,将倒影给拍下,水面上的孟开颜清晰地出现在镜头中。
这个镜头由吴思亲自拍,她心里松口气,证明了不管能否符合宁月的标准,这种拍摄方法反正是可行的。
孟开颜的表情很细腻,即便眼神无法在这个镜头里捕捉到却也能从脸部的其他地方感受到林嘉当下的心理状态。
猛然间她发狂似地猛拍水面,将水面的倒影拍得四分五裂。
比起之前在更衣室的崩溃,孟开颜这次演得要更加收敛。
并未号啕大哭,而是痛苦的呜咽声。呜咽声藏在噼里啪啦的水声里,几近要将它掩盖。
直到孟开颜冲着池水发泄自己的怨气,好似水成为阻碍她人生的敌人。
孤独,迷茫,愤怒,崩溃。
游泳池的水是她无法战胜且对她充满敌意的存在,宛如这个世界,或者说林嘉的世界。
直面孟开颜表演的吴思怔住,就在她以为这次要奇迹般地一条过时宁月却喊了卡,让孟开颜重新来过。
“这还不行?”吴思悄悄摊手。
旁边的摄像师也震惊地摇头,没人能搞清楚宁月的想法。不过孟开颜没有出声反对,而是休息片刻再度开始拍摄。
就这样拍了五小时,拍到摇臂上摄像师的手臂都发酸打颤时还没有拍完。
宁月是想要一场怎样的表演?所有人都疑惑这个问题。
泳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