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来越大了。
连绵的雨丝变成雨点,又变成了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的雨幕笼罩了整片大地。
沼泽的水面被噼里啪啦地砸出声响,又被无数脚步惊扰,浑浊的泥土全都被翻搅起来。
“啪啪啪”
阿依玛在魏虎的搀扶下踉跄地跑动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开始逐渐往更蓝更深的颜色转变,苍白的肌肤上爬满了青色的经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的脖颈到脸颊上全部覆盖着经络,并且不再是潜伏在皮肤下,而是像缠绕树枝的藤蔓一样凸起,看上去格外狰狞。
而她手臂上的那些层层叠叠的晶体,在奔跑途中因为磕碰,表面一层竟然开始碎裂剥落,带着一丝血迹,掉进了沼泽水中
这样的变化,正是晶附综合征4期的症状,即晶化物进入血液,造成静脉曲张,同时患者逐步失聪、失明,并且身体开始出现玻璃一样易碎的现象。
魏虎抱着女儿,脱下衣服为三三挡雨,自身则完全暴露在大雨之中,感觉到阿依玛在奔跑时的力不从心,转头焦急地低声问道:“怎么样你的身体还能支撑吗是不是症状又加重了”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紧了紧抓着阿依玛的手,懊悔地颤声道:“如果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应该动那东西当一个普通人不就好了么,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生活,做什么晶术师”
阿依玛抬起头,抿了抿唇,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说这种话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魏虎正想说话,却发现阿依玛目视前方,目光没有焦距,心里顿时一颤,伸出手晃了晃:“你你还看得见吗”
阿依玛转过头看向魏虎的方向,无奈地道:“我的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雨太大了,我有些看不清楚而已。”
魏虎松了口气,忧虑地道:“尽量不要再动用你的能力了,我们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越动用能力就越是危险”
阿依玛苦笑,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不动用
想到此刻的情况,她忍不住担忧起林仞,也不知道和他们分开之后,这少年现在怎么样了
在他们看来,林仞的行为无异于孤身一人同时引走了鬣狗帮的追兵和大部分的盔鼠群,现在的情况肯定是危急万分。
这倒是意外和他们之前对林仞嘴硬心软的初印象符合,原本的一些警惕和猜疑也消融了,只剩下了担心。
魏虎似乎感应到她内心所想,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安慰道:“那小子是拾荒者,处事比我们老辣多了,肯定没事的。”
他接着忧虑道:“我们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没有他引路,接下来我们才是真的无头苍蝇。”
魏虎其实还有一点没有说,萨依部落是将林仞当做神使才跟随他,并且也连带着也照顾他们。
但如果林仞不在了,萨依部落就没有理由再护着他们
前面气喘吁吁的老人听见他的话,忽然回过头,明明已经老态龙钟,一双眼却竟然犹如鹰隼般锐利:“夏廓行于高天,绝不会在此陨落,他将会带领我们前往正确的道路。”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是夏廓的朋友,就是我们萨依部落的朋友。”
乌泽在旁边附和道:“萨依部落,绝不会背弃朋友。”
真是没道理的忠诚阿依玛和魏虎对视一眼,感觉也许只有在荒野上,才会诞生如此蛮荒又狂热的信仰了。
可他们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依旧十分沉重。
因为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晶术师定位器在林仞手里的枪上,现在他们已经和林仞分道,唯一的活路,就是跑得再快一些,离定位器越远越好,这样一来,在这沼泽里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并不知道,定位器已经被摧毁,如果运气够好,他们不遇上敌人,在沼泽里周旋一晚上,还真的可以逃出生天。
但可惜,他们的运气一向不好。
仅在他们跑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忽然便听见一声枪响,最前面的萨依族人就忽然倒了下去,引发了一阵骚乱,哗啦啦地往后退去。
然而紧接着,身后也传来了枪响,代表着一个包围圈的形成。
而在众人的前方和后方,数十个鬣狗帮的人持着枪支和手电,照向了他们。
鬣狗帮的人举着枪,往两边退开了一些,一个白发蓝眼的灰袍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身上披着一件透明的雨衣,走动间,沼泽的水面寂静无声,完全不像其他人走起来哗啦作响,因此,他身上的衣服只有边缘处才被打湿了一些,其他地方完好无损,身旁众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有仔细看去,才会发现但凡是他路过的地方,水面都已经凝结成了厚实的一层冰供他踩踏。
来人正是赤火佣兵团的晶术师,代号白冰
阿依玛和魏虎吸了口气,神情变得无比凝重,如临大敌一般弓起身体。
阿依玛往前两步,伸出手将魏虎往后推,挡在了众人前面。
魏虎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孩,呼吸急促起来,看着阿依玛的背影,万种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只是低声道:“小心。”
白冰的目光在夫妻俩的脸上转了一圈,冷笑道:“价值一座矿的两颗天价人头,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阿依玛紧盯着他:“进化会可真是看得起我们,上一个拿到这个悬赏金额的,应该还是第八分支晶术师猎狮王奇超。”
“我这个小小的第四分支,竟然也有资格和这样的大人物并列,还真是荣幸。”
“错了错了。”白冰笑着讥讽道:“你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白冰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阿依玛的身上,意有所指地玩味说道:“不是看得起你们,毕竟你们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个实验室里的小小研究人员,哦,你身上可能还可以加上一条少有的末世钢琴师,也算有些价值,至于你的丈夫和女儿,才是真正的无用之人。”
“但进化会只是看得起你们身上偷来的某件东西而已”
“那件,能够让你这个普通人变成晶术师的东西”
他蓝色的眼睛在漆黑雨幕中亮起慑人的光芒,缓缓地抬起了手,四周的雨滴便全部凝结成银针,摔碎在了四周冰层上,而地面上的冰刹那间如同汹涌浪潮朝着阿依玛扩散而去,宛如一条在水面下游动的冰鲨鱼的背鳍。
“轰”
冰鳍向前冲去,一瞬间激起水中千重浪,浪花被越推越高,冰层也越叠越高,眨眼间就叠到了接近一人高,气势汹汹地轰然冲向了阿依玛。
“后退后退”
萨依族人叫喊起来,全部往后退去,但后面也有鬣狗帮的人堵路。
阿依玛往前伸出双手,看着自己手臂上不断剥落的带血晶体碎屑,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自身的能力:“大三和弦奏响”
“嗡”
在黑夜的环境下才能看得更加清晰,她身后的虚空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律动着的浅金色圆环。
“轰”
冲过来的冰鳍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阻挡,向前散落成无数破碎冰晶。
“垂死挣扎”白冰冷笑起来,那些冰晶再度在水中凝聚,冰分两路,再度朝着阿依玛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