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垂落天山,十万八千盏莲火灯自云海腾起,天山诸峰同时震颤。
山道上的生灵们皆是一个踉跄,抬头便望见填满整个天穹的莲火星屑。
龙君缓缓迈着步子,莲火灯依次落于山巅,古老五行起转的笔画在焰色里舒展成游龙,衔着天山龙脉在夜幕里逶迤三千万里。
桃若立在琼华宫玉阶前,九凤衔珠冠的流苏被风撩起,露出眼角染着桃色的金箔。她望着霞光拱桥上缓步而来的身影,恍惚间又见鬼门关前血雨倾盆,那袭玄衣在尸山血海里杀出天山主脉的万仞剑峰。
莲火灯的光芒照亮天山龙脉的每一节椎骨,灯影里浮出李熄安当年刻下的原始五行篆文,暗金色符咒像活过来的蝌蚪,顺着地脉游向天山深处,沿途将崩裂的山脊重新缝合。
在这一刻,桃若所在的山体蜕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感应到一股强悍蛮荒的力量涌入体内。
这是天山龙脉的馈赠。
旧祖之乱天山沦陷,桃若身死,龙脉被那仗药踱足截断炼化,当年留下的伤痕至极仍在天山之中。但太行龙君炼制出十万八千盏莲火灯,以此对应天山十万八千座主峰,映照龙脉。这五行起转之间,无异于古老神话中的补天之能。
“龙君。”桃若听见自己声音里掺着天山雪水般的颤意。
李熄安驻足时,那双熔金眸子里盛着桃若看不懂的莲形纹路,像是从亘古洪荒跋涉而来的旅人,袖口垂落的金线在天山的桃色云海里灼灼燃烧。
“桃若姑娘成长不少,不似从前了。”李熄安将手中的最后一盏莲火灯托举而出,顷刻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开阳峰上。
这是最后一盏,亦是龙脉的眼睛。
整条天山龙脉发出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低吟。
诸灵心头一震,冥冥中皆有感应,受了福缘。
此刻琼华宫外千里桃云翻涌,万里龙脉威仪,竟比传说更壮丽三分。
桃若身边的侍女一直将头埋低,不敢抬头看李熄安一眼。她们这些生灵向来只是听闻过太行龙君的威名,却不曾想当这样的人物到来,能牵动整座龙脉的复苏。
又是无以为报的大恩啊……宫主这该如何呢?侍女内心苦笑。
“龙君可知……”桃若攥紧披帛上的异兽纹,掌心发烫,正要开口。
“南烛!”琼华宫前,高大黑肤的男人唤道,肩上挑着十八坛烈酒,正从背后的宇法门走出来。
…………
宴席设在倒悬的琼华秘境,即是天山云海之中。
十万年冰髓雕成的桌案上,蟠桃浸在由昆仑神官送来的瑶池水中,桃尖一点朱砂红得灼眼。西扎拎着酒坛与狼王拼酒,通明座与冰凤在赌谁先醉倒大执夷,安挽仙蹲在一边,用剑气在琉璃樽上刻满祝词。
人不多,但很热闹。
楚杏儿偷喝了三杯琼浆,正骑在苏珑的幽冥骨龙上撒桃花瓣。大执夷抱着竹筒,竹筒里盛的不是秦岭崖蜜,是从老君山偷来的老酒。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却仍掩不住那圆滚滚的身材。
“没想到能见证今日。”西扎豪饮,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青焰身上,“就像做了一个时间很长的梦,本以为梦醒是终结,却不曾想梦醒后是比梦境更加璀璨的光景。”
“赤龙的宙法太神秘太超绝,逆转时光,倒行阴阳,愈发地叫人看不懂了。”狼王沉吟。
“听闻黄河之君曾经跟随赤龙?”西扎对恒朝问道
恒朝一听,不由地苦笑,“跟随了一段时日,收获颇丰。”
西扎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瞧青焰喜欢赤龙,如今他们成了么?”
恒朝大惊失色,被西扎的话打的措手不及。
“看来是没成。”西扎可惜道,与恒朝碰杯,接着说:“太行龙君如今可有妻妾?我从回归开始便游荡在极北之地,虽说是由赤龙宙法所为,可我连其面都没见过,对其所知甚少啊。”
“应是……没有吧?”恒朝发现自己面对这老一代的承冕有些应付不来了。
“嘿!伙计们!上好的苗疆烈酒!”
在恒朝绞尽脑汁时,听见秘境入口的一声熟悉的声音,蝼拎着两坛酒大步走来。走近了才发现,当做挑担的是那柄宇宙万族缄默畏惧的血长戈隳八荒。
李熄安平静地走在后面,双手拢进广袖,龙尾摆动,桃若跟着李熄安,目光随着龙尾的摇摆不断偏移。
“那便是太行龙君!”西扎眼前一亮,感应到那赤服身影散发的绝强气息,这是能将宇宙视作猎场的究极掠食者,是当之无愧的鳞类之长!
李熄安找到了他的位置,龙尾一摆便圈好了地盘。
青焰的目光盯着桃若,见这位天上山主跟在南烛身后像个小姑娘似的,当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总之见到这一幕千言万语能汇成一句——习惯了。
“只给我一坛酒么?”李熄安问。
蝼咧嘴一笑,“这可是能容纳整个东海的酒坛,喝得完我把隳八荒送你!”
“一言为定。”
“哈哈哈!一言为定!”蝼大笑着走了,扔了一坛给青焰,又留下一坛在桃若身边。
“我……”桃若正想说自己不善饮酒,可对上蝼那双眼睛,她将话咽了下去。圣王的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在一瞬间看穿了她内心的所思所想。
“你会需要的。”蝼摆摆手,离开了。
“能再见到各位,实乃幸事!”蝼举杯,琼华宫内的君王瞬间投来目光。
“与君共饮同乐!愿灾厄与苦难不再使我们分离!”蝼笑道,洪亮的笑声令整座琼华宫发颤,令桃色云海泛起波澜。
“敬九州!”
“敬九州!”诸君王齐声。
“敬……太行君南烛!”
李熄安抬头,见蝼双手捧杯,他当即站起与之轻轻一碰,古往今来与四方上下在这一刻发出脆响,那清脆的声音名为宇宙。
“敬太行君!敬圣王!”诸君王高举酒杯,他们情绪的共鸣使龙脉活跃,璀璨的光雨降下琼华宫,为所有的生灵染上一层鎏金色彩。
宛若九州的黄金年代。
…………
推杯换盏,日影渐沉。
烛光在十万年冰髓中漾开昏黄涟漪,李熄安拂过玉案,一片桃花恰巧落进他面前的青铜爵。
酒液里浮着的篆文突然活了,游成桃枝形状缠上龙角。
他低头,知晓谁来了。
桃若捏着九凤衔珠冠垂落的流苏,面颊在琼浆映照下泛着桃花的淡粉。她看见西扎正酒坛稳步走来,当即倾身拦在赤服龙君面前,西扎愣了一瞬,又将酒坛搁在了地上。
这恰好惊醒了趴在地上的大执夷,他揉了揉眼睛,便看见那位天山山主快贴到太行龙君身上去了。
“我嘞个去!”大执夷瞬间没了睡意,眼神扫过大殿寻找着另一道身影,发现青焰正捏着冰髓酒盏倚着龙凤祥文柱,脚边放着那柄黑金阔刀。
“敬龙君。”桃若仰头饮尽杯中酒,耳尖红得像是要烧透天山积雪。
冰髓案面倒映出她袖中暗藏的桃木笺,上面一笔一划地书写出少女怀春的心意。
深吸一口气,她将桃木笺郑重地呈上。
李熄安龙尾轻摆,熔金眸子里映出小笺上流转的桃花与龙影,忽而抬手截住一缕即将掠过面颊的桃香,那缕香竟凝成实体,在他指间化作半截枯枝残叶。
桃若低垂着眼帘,金箔流苏熠熠生辉。
端坐案边的龙君接过桃木笺,又将那截桃树枯枝放在桃若手中,然后起身融入了大殿中心处的宴席。注意到这一幕的人不多,知晓这并非一次对饮的人更少,桃若藏不住心思,她也没有打算藏住心思,所以李熄安直截了当地回应了她。
在李熄安离开后,桃若仍然低垂着眼帘,攥紧手中枯枝。
所以没有注意到青焰盯着她,神色莫名。
这时候大执夷已经躺在地上装醉了。
日常就此结束,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