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垂下西山,阴云从东方飘来。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雨将至。八月是高原雨季的盛期,暴雨无常,晴日不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变得艰难。八月也是农忙的季节,早熟的南瓜即将收割。为了一年的生计,各部的丁口都要在田野中忙碌,难以参与到军事动员之中。
总的来说,在各部纷乱、连年厮杀的中美洲天下,炎热如火的八月,却是难得的和平月份。起码,在过去的千百年中,一直是这样。
“娜修,今天是什么日子?”
修洛特盘腿坐在石殿的地毯上。他喝了一碗清甜的南瓜汤,啃了两块松软的玉米饼。接着,他拨开一个新煮的大火鸡蛋,尝着熟悉而难得的鸡蛋味道,满足的呼了口气,心中有些感慨。
武士长伯塔德同样坐在王者旁边,大口吃着汤饼,但是没有火鸡蛋。
嗯,不用怀疑,在这个时代,火鸡蛋也是珍贵的食材,只有大贵族才能享用。一只适龄的母火鸡,即使食物充足,一周也只会下一两次蛋。绝大部分火鸡蛋都要被用于孵化,来产出同样缺乏的肉食。
而旧大陆的母鸡,则要高产许多,可以做到每天都下蛋,提供更多的蛋白质产出。这其中的差别,既有物种本身的差异,也有驯化时间的不同。
“殿下,今天是鳄鱼月八兔日。大地母神赐下祝福,这是一个吉祥的生育之日!”
娜修摇曳着曼妙的身姿,端上两杯木槿花茶,分别递给两人。她舔了舔嘴唇,伸出葱长的手指,悄悄的撩了撩殿下的手心。然后,她又媚眼如丝,送上两颗早熟的牛油果。
“...原初鳄鱼托纳卡特库特利是养育之主,负责创造和生育的古神。在传统的神话中,鳄鱼月是从混乱中新生,创造出秩序的一月。而创造秩序的三個信条,则是语言、农业与家庭。至于兔日,既象征着自我牺牲与超越,为更伟大的事物服务,也是和平的繁衍之时...”
“唔...”
修洛特鼻尖一动,手心一阵温软。接着,一阵香风袭来,带着呢喃诱惑的低语,就紧贴在他的耳旁。
“我至高的主人,在这神圣的日子,您的影奴娜修,愿为您献身!...哇哦!”
“呃!”
听到魅惑人心的狐狸叫声,修洛特浑身一热,赶紧低下头,喝了口酸甜的花茶。出征数月,久旷之身,可经不起这般撩拨。
“咳!九燧石年鳄鱼月八兔日...”
修洛特艰难地转移着注意力。他镇定心神,默算片刻,神情又多了份凝重。
“呼,今天已经是公元1488年8月9日!...时间飞逝,坦彭河东流,真是片刻不停!”
“殿下?”
“娜修,你先下去吧!我还有要事,要和武士长商讨。”
“...是。殿下。”
娜修抿了抿嘴,螓首低垂,收拾好席上的碗盘。听闻公主诞下了尊贵的世子,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忽然多了份渴望。这种渴望,就像肥沃的田野,渴望着雨季的暴雨,也渴望着生命的种子。
更何况,掌管神灵的大祭司,已经去往神国。再也没有人,能够左右殿下的意志...
“嗯...这两个牛油果,你也拿下去吧。做成果泥,加些蜂蜜,再配上新鲜的仙人掌果...”
说到这里,修洛特沉吟了会。东征以来,他一直自我约束,身体忍不住有些想吃。而在温湿的雨夜,能够品尝新鲜可口的蜜果,享受那份温软与滑腻...
王者又抬起头,看了看娜修微露的起伏,跪坐的弧线,还有水汪汪的的眼眸,心头一热。
“...等做好之后,送到我卧房中。这两天夜里总有些饿,像是美洲虎一样。”
“啊!”
听到这,娜修抬起头,惊喜的望向殿下,眼中仿佛要滴出水来。因为,她身体颤抖的记得...每次到了最后,“哇哦”叫着挑衅的狐狸,总会被饥饿的美洲虎扑倒,然后在凶猛而低沉的“嗷吼”声中,竭力又无力的低低哭泣。
“听从您...我的殿下~”
娜修轻颤的脚步,伴着她轻颤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大殿之外。修洛特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年轻而激昂的身体。他看着铺开的天下地图,重新思索起王国与联盟的大局。
“伯塔德,帕姆斯邦新收服了数千南迁的博萨洛斯人,已经恢复到十万人出头。而直属于王国的帕姆斯谷地一带,则有近四万定居的部族!北地部族虽然穷苦,却惯于争斗厮杀。此刻,诗人巴拉莫的手中,也能拉出一个征召的部族军团!”
“殿下,确实如此。在广阔的北地,只要有粮食与财物,有弹压的核心武士,征召部族战士并不困难。而现在,整个帕姆斯邦,都在王国的控制之下!”
“嗯。”
修洛特会意点头。他看向北方的夜幕,陷入长久的沉思。
十年之前,北方的帕姆斯邦,定居着大约二十万荒原部族,其中奥托米人占据着绝对的多数。蒂索克征伐奥托米人两年,帕姆斯邦遭到严重的破坏,人口减少到十三四万人。农田荒芜,村庄焚毁,紧随其后的饥荒,也不断削减着奥托米部族的实力。
因而,当寒潮来临,十万迁徙的瓜基利犬裔,从更北方汹涌南下,虚弱的帕姆斯邦没有坚持太久,就彻底沦陷。而南迁的犬裔们粮食紧缺,一路杀戮,同样惨烈。
等到湖中王国与奥托米人的联军北上,击溃并迁走瓜基利各部之后,帕姆斯邦便只剩下了八万人。奥托米部族虽然仍是邦中的多数,却已经不再占据首要地位,取而代之的,是以湖中王国为主导的新秩序!
“殿下,在此刻的北疆,墨西加贵族是统治的美洲虎,奥托米部族是繁衍的鹿群,荒原犬裔是听令的狼群,普雷佩查贵族则是传令的猴群...三年前的安排,运转到现在,确实已然稳固!但要真正扎根北地,建立长久的统治,还是要进一步鼓励部族通婚,推行主神的信仰,并迁入更多的墨西加移民!”
听到武士长的话,修洛特稍稍思考,郑重点了点头。北方的荒原无边无际,越是向北,王国能够投射的力量就越有限。而王国直属的帕姆斯谷地,算是建立荒原统治的初步探索。
在北方新建立的秩序中,少数的墨西加贵族是统治核心,而臣服的奥托米部族,归顺的荒原犬裔,流放的普雷佩查贵族,共同组成被统治的主体。
奥托米人主要从事耕种,提供粮食与劳役;荒原犬裔半游猎半耕种,提供大部分兵役;而普雷佩查贵族则掌握数字与计算,实际上担任了低级官吏的角色。最后,超然于各部头人之上,又扎根于各部部民之中的,则是由王国中央派遣,传播主神信仰的各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