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虚之险,同血同命
“您现在已经不能施舍于我等吗?”
“我本来就没有施舍过你们什么。”
“这倒也对,本就是我们僭越了。”
答非所问的血莲黯女,在最后有些叹息,头顶露出来的脑子莲花,一瓣瓣鲜红带粉白,也随着做出新的表情——蠕动着,扭动着,挤出一个有些难过的表情。
十分渗人!
“还真是堕落得很彻底啊!”
圣神只有这种感慨,“虽然以前你们的教义理念也很极端,只能徘徊在两国的夹缝之中,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多少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
杜恩不由微微瞥了悬灯一眼。
果然是话变多了。
可能是因为血莲教现在归顺黯国,成为其先锋部队,圣国跟黯国的第二次战争已经再度打响,所以这位圣神便有些情绪莫名,这会的话也有些多起来。
他这么想着,没有动作,只隔空操傀,两线施为。
不得不说,那谷口战场处的血莲教主,手段还是挺不俗的,还没有掀出底牌,就打得傀儡大将趋于下风。
操傀术的熟练度还是太低了,没法完全发挥出它的实力,更何况还要分心操控其他参与围攻的十万傀儡。
各种轰鸣爆炸,各种余波未平,都在一阵阵地向着这边涌来,湖面激荡,山体开裂,愈发地明显难抑,而此处的气氛,却显得微妙的平和。
血莲黯女浑不在意大局,面对圣神悬灯,只像是有些哀怨。
“您是神明,自然是不懂的。”
“那黯神呢?你们归顺,黯神接纳,证明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共同点。”
“确实,冕下愿意接纳我们,愿意接纳终于能够化神,正在化神之中的我们。”
她着重咬着化神两个字,似乎意有所指。
那头顶的血莲大脑,重重花瓣其中,有一瓣露出一抹意味莫名的嘲弄。
化神化神,您们严格地说,也只是化神而已……
大体上是这种情绪。
显然,在受到莹石病的异样感染,被迅速催熟到这一境界后,他们对于神明们就没有实际的敬畏心理,只觉得彼此是在同一领域。
即便有着明显的实力与才情差,但在境界层次之上,却是一致的。
圣神不在意这个事情,她只是在意另外的方面。
“你的意思是说,企图化神之人,我就不会接纳吗?”
“……不,您会接纳的。”
使徒们就是最好的证据,在莹石病之前,在圣黯大战之前,很早的时候,圣神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使徒,那开始化神之人。
黯女想着,不由有些停顿,继而肉体表面的恬静开始扭曲,大脑不断颤抖,元神露出疯狂,“只不过,您只会接纳那些停步者,而不会接纳与否定我们!”
“邪魔外道,自然要否定。”
“可笑!唯有淋漓尽致的鲜血骨肉,才是推动凡人登神的唯一要素,以杀戮与生命来刺激,赋予痛苦,再享受痛苦,最终摆脱痛苦,褪去凡俗一切,登临神圣的领域!”
血莲黯女此刻癫狂至极,不移信从,强硬地驳斥起圣神,也不怕被杜恩一拳打死。
对于这种由衷的疯子,打死他们,是没法让他们畏惧的。
医师还真没说错,这帮家伙比那些狂信徒还要疯。
病变极端的狂信徒,其实已经没有剩下什么理智。
而同样病变的血莲教,却依旧保留着自身的思绪。
两者的极端表现,走到差不多的尺度,自然而然,是血莲教这边要更疯一点。
“是吗?”
圣神这个时候,声音突然变得高远起来。
“……您要抹除我了吗?”
黯女克制情绪,肉体表情再度恬静。
只有大脑血莲,扎根元神,依旧显得疯狂,各种负面表情滋生蔓延,暴露出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
“不,既然你认为苦痛会是自己的登神长阶,那么,要不要去看看呢?”
“什,么?”
黯女惊诧呆滞。
杜恩这边也有些疑惑。
圣神的做法完全没有必要,万一出了错漏,只是给自己埋雷……不,或许也可能利用?但总之,还是没有足够的必要。
他已经想到猜到,她这边想要做什么了。
但虽然心里想着,却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黯女也逐渐回过味来,一时间竟有些迟疑。
肉体迟疑,大脑迟疑,元神迟疑。
纠结莫名,最终释然。
“本来我就会是必死的结局,虽然不知道您具体的意愿,但是,就厚颜承领您的恩赐!”
她其实没有什么选择。
一经决定,立刻坦然,一副朝圣身死无所谓的样子。
衷心祈求,衷心接受,衷心……
“啊!!!”
光辉的坠落,显得无比痛苦。
苦痛正是鞭策血肉的最好之物,净杀能使本能翻涌冲刺,此刻毫无防备地领受神威,当即便让这黯女的修为,朝着更进一步迅速前进。
她本就是化神圆满的境界,不管处于哪个才情档位,炼虚期的壁垒都并非绝对的不可攻破,更别提现在圣神还帮她推开了那扇门。
肉体是累赘,凡胎已无用,丢弃!舍弃吧!
光辉之下,苦痛扭曲的表情,此刻更加扭曲,最后,竟然挤出了人生圆满的笑容!
那大脑枯萎又绽放,那元神拔出着根须。
炼虚开始了。
淡淡的道威雏形散发,元神终于脱离一切枷锁,跃飞升空,张手迎接天地。
“这,这是什么?”
“不,不对,错了!”
“不要,不要,我要回去,我,啊!!!”
不管怎么喊叫,都无法逆转!
天地之大,不在意人的情绪!仿佛那化神障,修士会有被同化的风险。
炼虚期之时,是不能舍弃肉壳的,不然就没有制止阀门,会在炼虚之时,被天地道理无情地抹掉自己的色彩。
换言之,不能彻底认同!
道理是道理,法则是法则,那是天地的,是冰冷无情的,是客观运转的框架与现象。
修仙者要做的其实不是彻底认可,彻底接受,而是炼,炼化,把那些道理变为自己的道理,或者说,从中取得自己需要的道理。
这才是炼虚,炼虚归我!
换言之,极端的认可,极端的追求,彻底的认同,这些通通只会带来一个结果。
就在杜恩的眼前,甩掉肉壳,领受苦痛推动的血莲教黯女,由衷迎接着天地,于是,她成了神,成了苦痛之理的一部分。
不像是化神堕障,彻底归无,她其实还活着还存在着,只是自己把自己主动黏在道理上,和在道理里,成为它的一部分,往后寿元不凋尽,终将一直存在,一直痛苦。
拥抱虔信痛苦,最终只会得到时时刻刻,数不尽的痛苦!
其看着还活着,实际已经死了。
“……”
圣神收拢光辉,沉默不言,听着惨叫愈发淡薄,最终消失不见。
往后,就只有钻研相同法门的修士,在化神圆满或者炼虚期,才可能会听到那回荡在道理之侧,寿元不尽不会断绝的痛苦。
而即便听到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醒悟。
比如说,血莲教主。
她察觉到自己被偷家,并没有跟杜恩的傀儡继续血拼,而是选择丢下部队,独自回转过来,此刻到场,还能听到回旋的惨叫余韵,瞬间便冒出浓浓的嫉妒与疯狂。
“贱人!贱胚!啊啊啊!应该是我先的,明明是我先的!”
面对这种话,杜恩都不禁有些无语。
只能说,有些人就是活该背负苦痛。
圣神似乎也懒得再说什么,复杂的视线变得平常,给杜恩这边表达的意思只剩下一个。
打死她,除魔卫道!
以他的脚下为中心,火焰流淌而出,蒸发雨水积水,将土地化作熔岩,而后,有法剑迅速成型浮现,发出铿锵剑鸣。
土木圣炼!
刚刚成型,余热未散的这些法剑,当即轰然蹿出,破空而至,突袭到血莲教主的面前。
这癫狂婆娘根本没有恐惧似的,此刻张开自己的七只手,里面有四只已经皮开肉绽,彻底剥开皮肤,十分血腥,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剩下的三只显得也不算正常,一条条深紫色的纹络蔓延着,从中间偶尔会有红色泛动,但并不算明显。
莹石病的异样有序感染,在她的身上,应该是要失控了,要让她变成那种正常的,为病染苦痛所扭曲的普通病变者。
不出意外的自爆,杜恩早就从自己的傀儡眼中,看到了这家伙一些把戏。
承受痛苦,理解痛苦,同化痛苦,反过来施与痛苦。
黯神那边的确有比较正面利用莹石病的手段,但也根本耐不住她这么用,所以短短时间,她的身上就出现了正常病变的深紫色。
“噢噢噢!”
“何等鲜明,何等不加掩饰!”
“伟大的神圣,最终的使徒,来吧,带给我足以登神的苦痛吧!”
爆炸未散,嘶吼传出。
杜恩脚踩转身,空间移动,闪烁不定。
一道血红腥影,尾随而来,如影随形。
他猛地停下,她张开七只手,像是蜘蛛捕食网中的猎物。
他一回头,握紧的拳头,仿佛金刚,无坚不摧,无所不破。
一拳头打中了七只手,它们瞬间便黏合到一起,化作红多紫少的无皮怪手,手掌足有磨盘大,企图握住杜恩的拳头。
她已经在傀儡身上,领教过这般的攻击,其实没有托大,但此刻目光还是不由一变,因为根本就握不住!
迸发的冲击,是未接触前,双方带起的大威在碰撞。
杜恩的拳头其实还在前进,其中似有五种光,仿佛花朵,像是轮盘,一重重绽开叠加,轰然之中继续推进,打碎对方的大威阻隔,落在抓握不住的怪手上。
噗嗤~
鲜血绽开,骨肉残破。
他一拳出尽,带起狂流,撕碎空间。
一条壑谷幽深,蔓延出去,边缘却刀,切割着山体坠雨,再吞入其中,仿佛有咕咚落水声。
作为莹石病的受益者,到头来也摆脱不了这病染的诅咒,而且,哪怕高歌狂颂着苦痛,也根本不敢靠近那病海的所在。
说到底,疯狂只是表面,实际是为贪婪。
企图成神,企图化神,企图获得神明的一切,所以,当面对已知的痛苦死亡绝渊,就会停下来,就会躲避开。
纯度,太低了。
杜恩的眼里像是浮现这种话语,而血莲教主也像是被戳到肺管子一样,头部覆着的骨面开始鼓起,其上浮现血色的纹路。
像是一张脸,像是一朵莲。
双腿纤长过头,像是长矛,落在空中,突然猩红一片,散发重重红雾,像是要铺面而来。
杜恩微微睁眼,咔的一声,身周四面八方已经冻结。
有无数猩红的骨肉荆棘,本来要突袭合拢吞下他的,此刻全都被封冻在其中。
不过,有血色还在蠢动鼓动,让不化的冰都开始裂开。
血莲教主没有气馁,那骨面之上,反而凝出一抹笑容。
突然一声响,一道锐芒划破冰封,快速无比,跃过重重阻碍,擦着杜恩面部而过,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怪声。
最终,带起一丝淡淡的鲜血。
没有避开,吗?
杜恩平静依旧,只是出手打碎突袭在身前,强弩之末的纤长腿矛。
“同血同命!”
血莲教主大喊着,十分兴奋。
骨面的血莲涂绘一晃,变作了杜恩的样子。
一瞬间,他就察觉到彼此之间,多了一种无形的,冥冥中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