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劣绅蒋天星一样,那些朝圣真武神的香客老爷们,对居住在复真观中的落魄皇亲,毫无敬重之心。
他们中的大多数,生平犯下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若是太上皇在世,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凌迟处死。
可惜时代变了,如今大齐以文为贵,在地方上推崇这些土豪劣绅,指望这些人支撑府县以下的统治秩序。
长公主虽然没有得罪过这些人,这并不妨碍大家对她的落井下石。
香客们从金顶烧香下来,从太子坡经过,路过复真观时,会朝道观扔石子,站在山门口对长公主各种污言秽语。
刘雨霏流放到太子坡的第二天,复真观山门就被人用红漆涂上了“妖妇”、“滚出武当山”“最罪该万死”等红字。
刘雨霏命侍卫赵先軫洗去山门上的红漆大字,一个人缓步走到太子坡旁边的飞升崖前,云雾缥缈,远眺汉江。
长公主默然无语,两个侍女紧跟身后。
“均州是父皇的老家,终究却不是我大齐的龙兴之地,可惜了。”
赵先軫清洗完山门,毕恭毕敬来到飞升崖旁,小心翼翼站在长公主身旁。
“殿下,都是那些香客干的,他们不想让殿下待在这里。”
刘雨霏转身过来,赵先軫不敢直视,连忙低头望向地面。
“先軫,依你之见,我该不该走”
侍卫没想到长公主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末将不知,不过我听说重庆土司正在侵扰郧阳,不如回郧阳,或者入川”
长公主扬起手臂,语气坚定道:“一动不如一静,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太子坡,留在这复真观中。”
“可是,殿下,末将担心,”
“担心什么”刘雨霏眉头皱紧。
“当年太上皇修建天心城,得罪了不少本地缙绅,他们摆明了就是报复来的,今日他们敢泼漆,明日保不齐就要派人刺杀”
长公主悠悠然道:“秦建勋将我置于太子坡,必然有他的用意,他是父皇最信任的将领,父皇不会看错人的。”
赵先軫对第四兵团没什么好印象,更不知道秦建勋把他们流放到复真观这个鬼地方有什么用意,如果真的有,那肯定是想羞辱长公主。
“赵先軫,你可知太子坡是如何得名的”
“末将不知。”
长公主想起在即儿时父皇给他讲过无数次的真武大帝修炼成仙的故事。
“太子坡是真武大帝的修仙圣地,不过他老人家不是出生在这里,而是出生在天的西头,大海的那边。”
刘雨霏手指西边。
站在飞身崖前眺望,汉江如一条玉带,自秦岭大巴山奔流而下,过行头冈,抵红粉渡,汪然东来,于崇山峻岭中蜿蜒盘旋,最后在均州东南与丹江交汇,是为丹江口。
“原来西边有个净乐国,国王清廉,皇后善良,国家太平。一日,皇后在御花园观景,忽见金光入怀中,“从此怀孕,生出个娃娃,落地就懂人事,引来龙飞凤舞,百花盛开,山欢水笑。”
赵先軫还是头一次听说真武帝的来历,好奇问道:“末将上山时,在均州城郊见过静乐宫,可是和这有关。”
长公主点点头,继续讲真武神的故事:
“真武生来聪明,读了很多很多的书,过目不忘;他长得魁梧,学了一身好武艺,人们都说他定是将来的好国王。可他偏偏不肯继承王位,却到处求师学道,想要成仙升天。”
刘雨霏说到这里,忽然停下,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天,有仙人对太子说:“想得道成仙,就要断绝酒色财气,避开红尘世界。越过大海往东走,那里有一座武当山,是你修道的好地方。”
父亲,原来你是在模仿真武神,一路往东走,可惜最后你没去武当山,却去了倭国。
“于是真武抛弃一切,孤身一人,乘舟渡海,来到武当山。”
“皇后舍不得儿子离开,太子在前面走,她在后边追,不避风雨,也不分日夜,追呀追,一直追到武当山的山坡上,眼看太子就在对面,她就大声喊:“儿呀,快转来”
赵先軫听得入迷,两位仕女也悄悄凑过来。
“皇后心里急,跑得快,越追越近,到底抓住了他的衣角,拼死不放,非要他回宫不可。太子不愿母亲伤心,可又觉得修炼要紧,不肯轻易改变主意。于是,他拔出宝剑,扭回头,朝着母亲拉着的衣角轻轻一挑,割开了。皇后落了空,松开手,那衣角便腾空飞起来,随风飘荡,最后落到汉江中,变成了“大袍山”和“小袍山”。”
刘雨霏提到那两个地名时,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汉江,赵先軫顺着手指望去,只见传说中的小袍山大袍山仍然屹立在那里。
父亲,你无数次告诉我,你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山村,名叫小袍山,我一直以为是小炮山,今天女儿终于来了,隔着千山万山,终于来了,可是你却消失不见了。
“真武省在太子坡前刻苦修炼,从早到晚,静心端坐,任凭鸟儿在头上做窝、生蛋、孵化,也一动不动。荆棘由小长大,通过他的脚板,沿着脉胳,从胸口长出来,开花结果。他依然聚精会神地修道。他不吃五谷,肚子和肠子在肚里闹腾,就把肠子和肚子抓出来扔了,这肠子和肚子沾了灵气,后来变成龟蛇二将。”
九月初九,天上布满祥云,空中散着天花,林间仙乐缭绕,谷里异香扑鼻。
真武只觉胸中恍若水晶,一尘不染;身躯像是流云,随时都可飘飞。
他知道,这是要升仙了,即将飞升。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绝代美女来到面前。她手捧金盘、玉杯,依偎在真武怀中,娇声娇气请真武用茶。
真武不为那女子所动,拔出宝剑,喝道:“要是良家女子,就该庄重、自爱。再敢轻举妄动,定斩不饶”
女子又怕又羞,满脸通红,无地自容,纵身一跳,飞下万丈悬崖。
真武后悔起来,觉得不该逼人丧生;认为只有赔她一条性命,才不愧这修行四十二年的功德。于是,便跳下悬崖。哪想却被五条龙托住,又见那女子也站在云头上。
“徒弟到底得道成仙了”
紫元君非常高兴,说着便引真武升上天宫。后来,就把这个地方便叫“飞升崖”。”
父亲,你的成仙之路走完了,大齐也快完了。
我的故事,却刚刚开始,当年真武神在太子坡苦苦修行,如今轮到我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渡过这次劫难吧。
均州是太上皇的老家,刘招孙从军前的漫长时光,都在这座城渡过。然而均州却没有像辽东那样,成为帝国崛起的基本盘。恰恰相反,这里宗族乡绅势力雄厚,广德帝推行新政以来,均州一带不仅没有揭竿而起的势头,反而积极拥护朝廷政策,属于大齐新政推行的“模范区”之一。
太上皇时代,朝廷多次下旨对均州百姓减税减赋,大规模营建天心城,让均州草店这个丹江下游名不见经传的小码头,一跃成为荆襄一带有名的港口,带动周边跟着富庶起来。当然,这一切在广德帝推行新政之后,都发生改变了。
“如果太上皇还在,一定会把外边这些土豪劣绅,一个个都抓起来,送去库页岛喂马”
侍卫赵先軫和卫兵全楚华守在复真观门口,恨恨望向山道上经过的香客。
又有醉醺醺的香客乘着滑竿路过复真观山门,借着酒劲朝里面嚷嚷:“听说观里来了个京城的美人儿,为何天天躲在观内,不肯一见啊,莫非是和道士在厮混。”
抬轿轿夫听了这话,发出一阵哄笑。
全楚华拔刀怒道:“再敢污言秽语,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那香客老爷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道:
“一个朝廷钦犯的家奴,也敢口出狂言老子可是均州府的生员,只要动根手指头,便能碾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