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四年三月二十七日,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汗王殿召开议政五大臣会议,商议对镶蓝旗固山额真阿敏作出严厉惩罚。
开原之战,后金四旗损失惨重,尤其是镶蓝旗,旗中真夷伤亡过半,包衣几乎死绝,铠甲兵器粮草器械丢失殆尽,尽为明军所获。
代善、黄台吉等人认定,这次战败的罪魁祸首正是镶蓝旗旗主阿敏。
当时,开原东、西、南两门皆被大军攻克,只有北门的镶蓝旗迟迟没有取得进展。不仅如此,因为阿敏的无能,还连累正白旗遭受明军长枪兵攻击,后来又冒出一支广西狼兵,拖住正白旗未能继续攻城,最终熊廷弼援兵抵达开原,正白旗、正红旗、正蓝旗不得不选择撤兵。
除了莽古尔泰没有表态,几位大贝勒一致要求废除阿敏的旗主之位。
后金高层纷纷指控阿敏,说当时浑江之战,镶蓝旗大军明明有机会一举灭掉刘招孙,阿敏却为保存实力,放虎归山,以至于留下这样的大患。
这次开原之战,镶蓝旗亦未能竭尽全力,对北门发动全力一击,导致现在刘招孙固守的开原城,成为阻挡后金大军南下的坚固壁垒,绕开此城攻打辽沈,不知要多耗费大金多少钱粮、兵力。
总之,开原之战,所有的罪责,都应该由阿敏承担。
实际上,想要阿敏死的,不仅是后金高层。
在赫图阿拉周边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真夷甲兵在开原战死。
那些部下伤亡惨重的正白旗、正红旗中层将领,纷纷难求大汗将镶蓝旗旗主处死,连镶蓝旗中也有一些牛录额真公开反对阿敏,这背后当然有人在指使。
无论如何,面对这样的汹汹民意,努尔哈赤也不可能再留下倒霉的镶蓝旗旗主。
虽然大汗对阿敏怀有一定的愧疚之情,但相比绝大部分人的意志,这些愧疚少到忽略不计。
努尔哈赤建国称汗时,便置议政五大臣共听国政,断理狱讼。到了天命四年就是今年,这种五大臣议政会议的体制,基本已经流于形式,它存在的唯一意义,仅在于让后金大汗的王令显得更具权威。
历史上,五大臣议政这种近似奴隶部落制的政治体制,在努尔哈赤死后,即被八大贝勒议政代替。后来,步步废除,后金逐渐由奴隶制政权渐渐过渡到和大明一样的封建官僚体制。
天命四年三月二十九日,经过额亦都、费英东、何和里、扈尔汉、安费扬古五大臣讨论后,最终做出决定:
废除阿敏镶蓝旗旗主,罚没阿敏全部财产、妻妾,将其降为普通台吉,暂领三个牛录,允许其戴罪立功。
镶蓝旗旗主之位,由济尔哈朗担任,由于这次镶蓝旗伤亡惨重,五大臣决意不做进一步处罚,不再罚没镶蓝旗牛录与其余七旗。
不仅如此,努尔哈赤还下令将正红旗、正白旗、镶蓝旗在开原周边掳掠的两万多人口尽管镶蓝旗惨败,其余三旗仍有一定收获,分出八千口来,补充给镶蓝旗,三月底,济尔哈朗又从苏不地部落掳掠一千多蒙古丁口,这样以来,镶蓝旗人口勉强恢复到两万左右,接近战前的一半,总算勉强保住它八旗老末的地位。
阿敏在浑江、开原的连续两次失败,导致镶蓝旗士气跌到了谷底。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扭转不利形势,也为排除异己,更为接下来对海西女真的作战行动,刚刚登上旗主位置的济尔哈朗,便将镶蓝旗中层将领全部清洗一遍。
十几个牛录额真被撤换下来,原先和阿敏关系最近的一个甲剌额真,很快被以贪污罪处死。
除了费扬武不能动之外,镶蓝旗其他中高层将领,几乎全部撸倒,换成济尔哈朗的人。
镶蓝旗中高层的权力斗争,很快波及到底层旗丁。
只不过,底层旗丁们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斗争,更加血腥,更加残忍,他们往往为争夺几亩田地、几个包衣而大打出手,杀戮随处可见,济尔哈朗并不阻止这些争斗,只是将它们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伴随大量旗丁名额的空出,济尔哈朗为了在最短时期内获得更多的支持,不惜破格提拔包衣充当旗丁,便是所谓的给包衣抬旗。
短短一月时间,镶蓝旗中,便有跃成为旗丁。
此事其他各旗包衣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悍不畏死、忠心耿耿的包衣兵曹忠清终于抬旗成了主子。
得益于后金政权处于蓬勃发展的上升期,抬旗后的曹忠清,现在手下有五个包衣,其中三男两女,牛录额真还分给他三十亩田地,一头耕牛和一个小院。
除此之外,作为镶蓝旗旗丁,以后曹忠清每次随大军出征,虏获所得的钱财、女子,除少部分上交给本牛录外,其余大部分都归他自己所有。
这位打行出身的凶悍包衣,在抬旗之前,每天都生活饥饿威胁中,在浑江、开原两次战役中,他差点被南蛮子打死,和他一起的那批包衣,现在已经全部死绝,就剩下他一个。
在他生命最绝望的时刻,是后金提拔了他,让他成了旗丁,成为后金统治的中坚层。
这样的经历,更激发了曹忠清内心斗志和对大金的无限忠诚。
从抬旗的那一刻,曹忠清便将浑江、开原两次惨败忘到九霄云外,发誓以后要多杀开原兵。
现在,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随时都可以再去攻打开原,哪怕是去填壕,他也义无反顾,给主子卖命。
抬旗后,一连几晚,曹忠清都梦到自己还在攻打开原城,他拎着把重刀爬上城头,四处砍杀明军,大军攻破开原后,他和几个包衣一起追赶那些四处溃逃的汉人
好几次,曹忠清都在这样的美梦中笑醒。
四月初,由新旗主济尔哈朗改组后的镶蓝旗,士气开始渐渐恢复,丁口也逐渐增加。
为树立自己权威,在正红旗的配合下,济尔哈朗先找到了苏不地,一番痛击,狠狠教训了这个开原之战中的墙头草。
他们斩杀蒙古丁口上百,俘虏一千多蒙古人,倒霉的蒙古人被补充进镶蓝旗当包衣,充当炮灰角色。
此战之后,济尔哈朗在镶蓝旗中地位更加巩固,他由此信心大增,准备继续进攻海西女真,消灭叶赫,让东西城两个贝勒知道,偷袭镶蓝旗是什么后果。
开原战后,辽东战局陷于僵持阶段,努尔哈赤虽已探明开原城内守备空虚,但他暂时没有继续攻打坚城的决心,而且相比坚如磐石的开原,海西和辽沈,无疑是更好的目标。
于是,济尔哈朗的想法很快得到大汗和其余几位贝勒一致肯定,在努尔哈赤的支持下,其余七旗纷纷出粮出兵,配合镶蓝旗的报复行动。
黄台吉建议,后金大军目前不必再和刘招孙死拼,对于开原城只以封锁为主,断绝开原通往周边的商路,然后不断派出白甲兵焚烧他们的田地庄稼,逐渐将开原变成一座死城。
后金军接下来的行动,应该先易后难,先征服海西叶赫,然后从东、北两个方向围攻辽沈,接着占领铁岭,到那时,刘招孙便真正死无葬身之地。
济尔哈朗对几位扶持他上位的贝勒言听计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天命四年,四月中旬,经过短暂休整后的镶蓝旗,立即发动了对海西叶赫的攻势。
失去明军掩护,没有火器优势的海西叶赫,在镶蓝旗大军进攻面前,溃不成军,布扬古率仅有的三千精锐骑兵出城野战,迅速被后金佛朗机炮击溃,三千骑兵四散奔逃。
海西城叶赫出战不利,金台石、布扬古分别固守东、西二城。
济尔哈朗令包衣阿哈日夜填壕,将盾车推到了海西城下,包衣们盾车掩护下,继续挖掘城墙,经过两日挖掘后,城墙终于倒塌。
曹忠清望着眼前倒塌的缺口,提起他的重刀,飞身越过壕沟,率先朝海西城中冲去,他一边跑一边对身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包衣大吼:
“快跟着你主子冲,冲进去,杀光这群海西蛮子,你也可以抬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