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土中心,真理田园。
与盖亚此时所在的边缘不同,哪怕是历来荒僻的冥界,在核心处难免也有些不同。
高大的冥王神宫就建在这里,还有不少样式奇异的建筑围绕着它层层建立。它们的存在就像是一种装饰,让灰暗的界面看起来更富生气。
不过那都是几天前了,现在,这处经受了无妄之灾的地界看起来可没有那么完好。
“哗啦啦——”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哈迪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他看着那只是被自己扶了一下就倒塌的墙壁,苍白的脸上也不免有些发黑。
这并非特例,类似的情况遍布四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冥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因为冥月女神的缘故,刚刚建好不久的神宫就已经破灭了一回,如今没过多久,它又再一次毁于一旦。
除了自己居住的主殿尚且完好以外,偌大的真理田园上面一片狼藉。饶是素来不怎么在乎这些表面工程,哈迪斯心下也有几分恼怒。
但他也只能如此了,毕竟造成这一切的是宙斯和盖亚,而就之前那场战斗的情况看,这两者都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
无奈之下,冥王只好自认倒霉。他再次扫视四周,然后招了招手,随着一道无形的波动传出,某种信息也被他传递了出去。
很快,一个身披铠甲的‘武士’从远方赶来,单膝跪地,向自己的主君表示忠诚。
说是武士,但来者无论是周身缭绕的负面能量,还是那隐隐燃烧的灵魂火焰,都表明了对方亡灵的身份。这也是哈迪斯近些年来的成果之一,从青铜人类的尸骸中复苏的存在。
而且最关键的是,面前的这个还有点特殊,他是少有生前生命能量比较旺盛,以至于在洪水中多活了一会的存在。对于这样的‘优质分子’,当时看着尚处于百废俱兴状态的冥界,哈迪斯自然没有忍住,直接在对方濒临死亡的时候提前动手,手动把他变成了亡灵生命。
而对方也没有让冥王失望,仅仅百年时间,他就成为了亡灵中罕见的强大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哈迪斯忠心耿耿。
所以冥王理所当然的把他收为近臣,甚至期待他能多学到点什么东西,进而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
“伊文斯,伤亡的情况如何?”
“还有在刚才的动荡中……算了,这个就不必管了。”
摇了摇头,没有说多余的,冥王的问题直指核心。
虽然时间还不久,虽然这些拥有智慧的高等亡灵也不够多,更谈不上什么虔诚的信仰,可哈迪斯还是渐渐体会到了信仰之力的甜头。
而且作为执掌了冥土一半权柄的真神,他敏锐的注意到,随着生命的增多,冥界自身的力量也好像有所抬升。
只是亡灵到底和活着的生命有些差距,冥土也没有权柄相近的真神来梳理这些变化,所以就目前看,这种变化还并不剧烈。
但无论如何,能稳定的向前就是好的。作为现世没多久就抵达神职顶峰的神灵,这种缓慢增强的感觉依旧让哈迪斯感觉沉醉。那么随之而来的,高等亡灵的存续也就被他放在了心间。
只是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冥王只能等时间给出结果——前提是不要三天两头的给他制造点麻烦出来。
“陛下,除了最近修筑好的建筑大都倒塌以外,并没有明显的伤亡迹象,不过……”
沉默了一下,被称为伊文斯的武士继续说道:
“之前那道声音中蕴含的力量能直接影响灵魂之火的稳定,对于已经觉醒了智慧的高等亡灵来说,忍忍就过去了。可对那些意识尚未清醒的而言,就有些难以抵抗了。”
“……”
读出了伊文斯的言下之意,哈迪斯再次为自己的无妄之灾感到心痛。
之前从大地上收取的青铜人类尸骨里面,如今可还只有不到十万拥有了较为稳定的思维,甚至回忆起了部分身体生前的记忆,剩下的,可还没能完成这一步。
现在好了,他们直接在地母的一声厉喝下灵魂之火崩解,让冥王的计划再次被迫延期。这一刻,一直对盖亚谈不上讨厌的哈迪斯,也不禁对自己这位祖母产生了一丝厌烦。
宙斯招惹你,你就去找他好了,又何必来祸害我的冥界?
“……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重建事宜吧。”
“大地上的死者源源不断,不过是浪费了几百年时间罢了。”
尽量表现的若无其事,哈迪斯挥了挥手。而在他身前,亡灵武士也在行礼后自行退下。
很快,安静的真理田园就变得喧嚣起来,大量亡灵生命开始忙碌,清理破碎的建筑,然后给新的建造地基。
在看了一会后,见没有其他的变化,冥王很快回到了自己那尚且完好的神宫中。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紧迫感。
之前,哈迪斯的行事一直显得不慌不忙,因为参照前两个纪元,在神王就位的前一两千年内,往往是风平浪静的。而按照他的计划,这段时间已经足以让冥土的力量上升不小的一段距离,也让自己抵达强大神力的顶峰。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宙斯突然展现出来的力量,让哈迪斯心下大为忌惮的同时,多少也有点羡慕。
今天前,冥王在冥土中并不畏惧自己的弟弟,在半個冥界的加持下,几乎很少有什么能真正意义上的威胁到他。但随着宙斯与地母的交手,这无可匹敌的力量干脆的改变了哈迪斯的想法。
他要做点什么,而且刚好,作为誓言的守护者,宙斯还欠他一个条件。
“……明塔,我叫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吗?”
眼神闪烁间,哈迪斯向一旁的侍女问道。
“陛下,还没有……”
摇了摇头,明塔恭敬的回应到。
“没有?”
眉头微皱,哈迪斯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思量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
“那你就先把这件事放下吧,我会另外想办法的。”
“什么?”
一声惊呼,水泽仙女微微抬头。看着自己的主君投来的目光,明塔咬了咬牙,还是继续说道:
“陛下,您何必为此费神呢,地上的神是不会喜欢冥土的,我……”
“——够了!”
哗——
一声冷喝,无形的气流席卷神殿,几乎是在瞬间,哈迪斯就明白了为何对方迟迟没有完成自己的交代了。
原来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知道这个宁芙一直存在某种妄想——比如染指冥后的位置,可哈迪斯没想到,她居然敢为此怠慢自己交代的任务。
之前,冥王并没有太在乎她的这点想法,因为有类似妄想的宁芙在奥林匹斯比比皆是。可或许是因为冥界的空荡和自己的重视,明塔不仅产生了想法,还试图付诸于行动。
原本,哈迪斯还以为时间会让她看清现实,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她不仅没有放弃甚至还敢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认清你的身份,明塔,你根本做不到我想要的,也承载不了这份力量。下一个百年内,借用伱宁芙的身份,找到那个被我姐姐藏起来的女儿……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淡淡的开口,冥王大袖一摆,粗暴的将侍女扫出殿外。如果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他真想直接抹去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
“去找吧,如果你找不到……那你也就不必回来了。就像你说的那样,地上的生命,就留在地上好了。”
“——陛下!”
咣——
神宫的大门紧闭,将将内外隔开,也隔绝了明塔的声音。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哈迪斯揉了揉眉心。
整个冥土,不是性格和神职一样恶劣的本地神灵,就是沉默寡言的亡灵。唯一能做事的水泽仙女,还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想法,这一刻,他对拥有一位冥后的想法越来越迫切了。
他不在乎权利,也不在乎享受,那些都可以被分享出去他只要冥土的壮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点小小的要求,还总是被人加以阻拦。
......
刷——
大地上,雷电在半空中游走,掠过广阔的大地,那是神王的化身。
循着某个故意泄露出来的气息,宙斯的身形在天空中闪动。大战刚刚结束,奥林匹斯山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地貌可言了。直到过了好一会,他才渐渐能在地面上看到凸起与凹陷,或是水泽和森林。
不过那道之前呼唤他的声音应该还在更远的地方——当然,宙斯也并没有因此就急着前去。他的化身只是以正常的速度向前飞行,而趁此机会,神王则在心中揣摩起整个事情的经过。
这几天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疑点的,何况和盖亚不同,宙斯是很清楚其中的一些问题,比如既然自己真的没有盗取过金苹果,那么真正做下此事的就必然另有其人。
再参考不久前那两道一闪即逝的气息,那黑暗和莫测交织的碰撞,真正的窃贼是谁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黑暗主宰或者灵界之主,他们都有嫌疑,亦或者是两人一起干的。而且让宙斯感到不解的是,似乎这两位原始神灵都对自己存在着某种恶意——同样不同于盖亚,宙斯还不至于感受不出厄瑞玻斯出手的用意。
他在窥探自己仪式的本质,也是试图隔绝作为王权的支柱,那些神灵给宙斯的加持。虽然就最终的结果看,自己的仪式效果十分完好,对方的行为完全是失败的,不过无论如何,这背后表达出的态度还是让神王忌惮与警惕。
当然,警惕归警惕,宙斯倒也并不是太过害怕对方。毕竟既然已经跨过了这一层界限,那双方就算存在实力的差距,大概也不会有秒杀的情况出现。就如第一纪末诸多泰坦对抗力量大减的天父时那样,哪怕一开始被打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可如果硬要撑下去的话,那也绝非短时间可以结束的战斗。
而很不巧的是,如今的现世恰恰没有久战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神王自然无所畏惧。
当然,他无所畏惧的原因还有一个——反正自己前来的也只是一道化身,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产生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电光闪烁,山川河流被抛到身后,思索间又过了一会,一座高耸的山脉逐渐浮现在宙斯的眼前。
而且出乎神王的意料,眼前的地方他很熟悉,甚至在过去,他曾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德尔斐大平原,帕纳苏斯山脉。只是与往日不同,现在这座山脉方圆万里之地,都显得一片死寂。
“呵,这是直白的告诉我,金苹果树就是被你拿走的吗……也好,就让我看看你要做什么吧。”
心中暗道,宙斯飞身落到山脉上,然而举目四望,这里空无一人。那个释放气息引他前来的原始神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就好像只是和他开了个玩笑。
“既然引我过来,又何必玩这种小把戏。”
神色平静,面对这种情况,宙斯只是淡淡的说道。
“我只是想看看作为神王,你的权柄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现在看来,它更像一个既‘全能’,又‘全不能’的权柄。”
“而且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敢来见我。”
声音传来,宙斯心下一惊。他豁然转身,而在一颗失去了生机的树木下,厄瑞玻斯正站在那里。
对方应该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掩盖了自己的存在感。如果是盖亚在这里,大概能通过对大地的感应察觉对方的存在,可神王却做不到这一点。
就像黑暗之主所说,王权】这种权柄和天授的神王权柄息息相关,他能几乎影响任何规则,然而又远远比不上真正擅长这方面的神灵。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无限削弱过后的现世规则。
可现世规则是‘全都强’,那宙斯就是‘全都弱’了。在真正的战斗中,一个绝对的优势可远比‘没有短板’要有用的多。
“或许现在是这样吧,但它不会永远如此。至于我敢不敢前来……执掌黑暗的古神,作为统治现世的神王,这世间没有什么存在是我不敢面对的。”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力量就是最好的‘名片’。看着面前的原始神灵,神王没有争论自己的权柄的强弱,他只是高声说道:
“不过厄瑞玻斯殿下,对于之前的事情,你是否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你想要什么解释?”
宙斯的意思很明显,他在说黑暗之主先前对诸神动手的事。而在他对面,厄瑞玻斯也敛去了笑容。
“当然是面对你要寻求合作的对象,所应该拥有的尊重。”
微微一笑,感受着四周突然开始传来的隐晦压力,神王反而越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找我前来,或许你需要我做什么——至少也是需要现世的神王做些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我寻求一个解释,难道不应该吗?”
气氛一时凝固下来,某种浩大的气息越发沉凝,宙斯平静的和黑暗之主对视。他现在虽然也还不希望和这位原始神灵成为敌人,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绝不能在交谈还未开始的时候就落入绝对的下风。
一味退让不会带来好的结果,何况还是自己已经多少有些平等交谈能力的前提下。被一声呼唤就喊来,这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该轮到对方表现些最起码的善意了。
“……”
“……莫安达。”
沉默少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就在四周逸散的压力险些要崩散神王化身的时候,厄瑞玻斯还是收手了。
他看了一眼宙斯,然后呼唤起自己的手下。随着一道绿光闪现,莫安达便出现在了黑暗之主的身旁。
“这位是……?”
没有进一步说些什么嚣张的话,宙斯适时的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在面前陌生的神灵身上,神王感觉到了些莫名的亲近感,他好像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女神存在着某种联系,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好感,甚至险些让他放下了戒备。
当然,这只是感觉。事实上,神王心中的警惕从未卸下。
“你既然想要一个解释……那就让她来做我的解释好了。你的那个仪式,也应该需要她这样的存在加入,不是吗?”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厄瑞玻斯继续说道:
“至于她是谁……呵,盖亚不正是为她而来的吗。让莫安达加入你的神庭,成为你手下所谓的‘主神’,倒也让这一切恰如其分。”
“金苹果树?!”
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宙斯也终于明白了这种奇怪感觉的源头。
他和这个名为莫安达的神灵间的确存在联系。对方确实是天然的主神人选,因为从神秘学的角度上讲,莫安达甚至是神王的‘半个母亲’。
神王曾用金苹果代‘死’,用心血染红了圣石,并使它以‘宙斯’的名义存在了许多年,那么某种意义上,圣石就是神王的半身。虽然其中的力量已经被阿波罗取走,但其拥有的概念却丝毫不减。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金苹果树的意识,莫安达与宙斯间的关系自然不问自明。
不过意外只是瞬息,很快,神王就恢复了冷静。他看着身前的黑暗之主,这可不单单是一个‘解释’这么简单。
虽然不知道金苹果树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神灵,可就这样让对方成为地位关键的十二‘柱’之一,这可不是一件平常事情。
“让她成为神庭的主神我要如何保证她不会背我而去?”
直接问出了事情的本质,宙斯理所当然的表达了怀疑。相比起自己的血亲,莫安达显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外人’。
“你保证不了,我也不打算保证。事实上,就是这样,她的存在才有意义。”
轻笑一声,厄瑞玻斯毫无掩饰的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莫安达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单纯的‘解释’,而是双方沟通的桥梁,当他与宙斯间的关系尚且良好的时候,那自然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如果关系发生了改变,那精灵也随时存在着被召回的可能。
当然,这对神王来说也不是致命的威胁。对方的离去只是会导致他的力量下降一段时间,只要有新神补上位置,那还是可以恢复回来的。
“……所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思虑片刻,似是默认了这一结果,在有足够的‘自己人’填满空缺前,用别人的来填补也未尝不可。不过黑暗之主究竟要让自己做什么,宙斯还显得有些迷惑。
刚一见面就送上这么一份礼物……事实上,宙斯之前要的解释‘其实’最多也之是一句不那么诚恳的道歉而已。
“不急,我要你做的事情,之后你会知道的。如果到时候你想拒绝,那也还来得及,而且到时候,我也会给你相应的报酬——比如金苹果就不错。莫安达加入你的神庭,可不代表她结出的果子也归你所有了。”
笑着说道,见事情已经谈妥,看着面前的神王,厄瑞玻斯突然神色有些奇怪。
“所以现在,简单的约定算是达成了吗?”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点点头,对于白送的好处,宙斯自然不会拒绝,甚至他还对此乐见其成。
至少一个之前还态度不明的原始神突然成了自己的半个朋友,或许之后自己和其他原始神灵为敌的时候,还能通过些代价让他成为帮手。
“很好,既然约定已经达成了……那作为你的前辈,我再给你一个忠告吧。”
“忠告?”
有些疑惑,不过神王对此还是很感兴趣的。
作为诞生于创世之初的神灵,或许对方是要告诉他一些古老的秘史,以此表露自己的地位,不过这没什么所谓。
对此,神王乐见其成。
“请说吧,对于你的告诫……我洗耳恭听。”
“很好,年轻的神王,既然你愿意接受,那就再好不过了。”
微微抬起手,似乎看出了神王的想法,不过这一刻,厄瑞玻斯只是愉悦的笑着: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宙斯,你得记得——在卡俄斯世界,某些事情其实只是孤例。”
“比如不是每个原始神……都像盖亚那样无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