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即将落笔之前,李储转头看向顾雪棠。
“若我今日不顺着你的意思,你是当真要和本王撕破脸?”
顾雪棠眉头紧皱,“我不想伤害王妃,这么多年来,因儿姐姐待我如自家人,可是为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李文朴,我知道,我这么做有些忘恩负义,但今日罪孽,皆加诸我身,一切都和君儿无关。”
说着,蓝袍美妇人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怒道:“还愣着做什么?你看看为娘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那王座本就属于你,你就该坐上去!我顾氏一脉的希望,还有你爹李家一脉的希望,都系于你身,顾逢君,你想逍遥世间,闲云野鹤,可这由得你选择吗?你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裴术那个混蛋当做垫脚石,为他那位好弟子,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铺路,你觉得你能安稳度过此生吗?”
少年的神情很是复杂,一时间,太多需要他接纳的信息。
比如自己竟是那位大梁相国的血脉,而前不久得到使团即将来访的消息,那个一直被自己警惕的少年李承文,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特别是当母亲提到,自己的出生,就是为了那个弟弟做磨刀石,这样的真相,让他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义父,阿娘说的是真的吗?您当真是我的二叔?我当真只是因为有成为磨刀石的必要,才被您养到今日?”
李储攥紧了拳头,怒不可遏,“混账!裴术那混蛋做的事情,别往本王身上扣,君儿……”
话还没说完,顾雪棠再次打断道:“够了!君儿,事已至此,你觉得为娘还有退路吗?若你不坐上那个王位,为娘得死,这小丫头也得死!你莫要痴心妄想了,你若是一节白衣,只有死路一条!”
顾逢君猛然惊醒,看向不远处的吴文通,这个自己从小就敬佩的师尊,此刻竟是站义父面前。
这不也同样说明,连他都是那个叫裴术的男人安排在自己身边吗?
一瞬间,他心里有些不甘。
能成为凉州世子,他又怎会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身边的女子有些担忧地看向顾逢君,攥着他的手说道:“顾大哥,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哪怕你真是一介白衣,我们也可以去西凉,在西凉国……”
顾雪棠再次说道:“哼!小丫头,你别太天真,若我儿没有成为凉州的主人,他凭什么有资格迎娶你这位西凉郡主?”
顾逢君有些犹豫,纵然心有不甘,但仍旧不愿辜负义父义母的养育之恩。
就算他知道阿娘或许没有说谎,可这世间,真心待他好的,除了阿娘,就是义父义母。
“阿娘,我们不能这般不仁不义……”
顾雪棠眼里生出一抹阴狠,她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动手!杀了左兰因,为我儿登上王座祭旗!”
“你敢!”李储勃然大怒,当即准备出手。
可就在此时,陆士襄的屠刀却是已然举起。
左兰因好似感应到什么,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李大哥,对不起……因儿不能陪你了……”
“你若是不陪着他,我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一个能替代你的女子陪二弟终老余生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左兰因耳边响起,这个声音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
那个白发少年,一如当年,仙风道骨,气质若仙。
只是一双眼眸,好似历经无尽岁月后的淡漠。
陆士襄握刀的手臂落在了地上,他还没来得及疼痛嘶吼,脸色却依然苍白,捂着伤口跪在了地上。
李载搀扶着左兰因来到二弟身边。
这位久经风霜的汉子,此刻突然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哥……”
“傻小子,还不把你媳妇儿扶好。”
李储有些不敢相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连忙将左兰因搀扶住。
此时李载没有心情去许久,而是目空一切,转头走向了那方王座。
只见他白衣胜雪,一如当年模样,睥睨天下的气魄,压得在场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李载拂袖一挥,坐上了王座,随即摇摇头感叹道:“这位置,膈屁股,也没这么舒服嘛,有什么可抢的呢?”
看到大哥出现,李储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憨厚的少年,当即开口,“他娘的,还不给我哥拿个垫子来!赶紧的!”
李载随即递去一个白眼,心想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子的楞劲儿是依旧没有改变。
“一壶千日春……算了,来一壶凉州烈酒。”
李载背靠王座,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
再看此时众人的反应,着实令人玩味。
多年没有喝到过大梁的酒,李载无比怀念,以至于他都没有来得及去仔细看一看那位老相好,以及老相好为自己生下的这个儿子。
凉州酒性烈,入口辣喉,但李载却感受到久违的真实。
在李载品酒的这段时间里,无一人敢说话。
直到他将目光落到了顾雪棠身上。
当年的小郡主,如今已是一位风韵美妇人,那傲人的峰峦越发圆润,只是在看到李载之后,那眼里流露的恐惧,依旧如当年一般,藏也藏不住。
“我大梁的王位,什么时候是靠争便能得来了?”
淡漠的一句话,全场鸦雀无声。
蓝衣美妇人此刻只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很快,她便回过神来,看向不远处的儿子。
“君儿,赶紧跪下磕头,叫爹!”
少年依旧恍惚,从李载刚进来的一瞬间,他便从称呼上猜到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可和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位父亲竟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载,纵然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亲儿子,可从未见过,加上一见面,便是在这夺位之战中站在了对立的立场。
所以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屑,特别是这小子眉宇之间还那么像自己。
顾逢君虽然没有直接相认,但还是听顾雪棠的话,乖乖跪在李载面前磕头。
只是李载的神情依旧冷漠,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