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的子民
“据说在世界被遗忘的黑暗角落里,太古时代的邪恶生物依然在潜伏,据说门依然会在特定的夜晚开启,放出地狱中的异形生物——至今亦然。”
……
有这么一个人,他不能接触强光照射,无论是清醒世界的太阳还是幻梦境的天宇流光,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那场血月浩劫过后,历尽周折来到了如梦如幻的神明世界,一头就扎进了西部最炎热、光照最狠的砾石沙漠。
白昼的炎热几乎足以把他烤得两面金黄,起了美拉德反应,夜晚的速冻模式又会直接把的鼻涕和灵魂冻结到一起。
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在他也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
…
砾石沙漠位于西部沿海地区以内不知道多少万里,是迈洛这一路南下途中完全没有接触到的一片古老区域,这里黄沙覆盖的面积大概有几十个六王国半岛那么大吧,猜的。
如果早知道用自己那罐最珍贵的腌制蛋蛋与食尸鬼们换来的通道另一端是这样一处地狱,他绝是对不干的。
但人世间没有后悔药,哪怕是幻梦境也没有。
落入砾石沙漠之后,终日就只能与蜥蜴、枯骨、流沙以及残破的文明遗迹中的信仰虫为伴。
这种极端恶劣的生活条件导致了自身蛋白质严重缺乏。
倒不是说砾石沙漠上就没有任何活物了,但除了蝎子和响尾蛇这一系列辣嘴巴又辣屁股的毒物之外,剩下的都是一些提醒堪比巨噬蠕虫之类的沙中巨怪,唯一没有毒又不致命的,就是昼伏夜出的沙漠猫了。
可是大眼睛大耳朵的猫猫那么可爱怎么能吃猫猫呢。
…
当然,这都是落入砾石沙漠头半个月时候的想法。
半个月过后那就是——猫猫真香。
…
……
其实砾石沙漠并非完全寂寥无人,沙漠的深处也藏着不少珍贵的绿洲,以及一些部落文明,甚至定期还有不要命的商队出现在砾石之路上,他们携带着从德拉斯里恩港换来的盐、缟玛瑙、红宝石等货物,准备去往沙漠深处,找那些部落的领主换取古老的神殿石。
但因为砾石沙漠实在是太大了,在过去这不知道多少个昼夜里,他只遇到过一支商队。
且这些行商的人早已经被砾石的秩序所侵蚀,他们或死于饥渴,或死于曝晒。严酷的沙漠已经摘走了他们的灵魂,却开玩笑似的让他们腐烂的肉体继续在砾石之路上蹒跚前进。
这便是砾石沙漠的必游景点之一。
亡者商队。
无人知晓到底是什么因素驱使着死人继续前行,或许这与砾石沙漠的黄沙之下埋葬的某个古老文明有关吧。
…
但对于他而言,即便是死尸也并非全无用处。
不,死尸的价值比活人还要更高一些。
…
几番周折之后,他就成功搜集到了一罐风干的蛋蛋。
接下来只需要在每日凌晨寻得一处雾霾最深重的位置收集露水浸泡其中一二只,这一天所需的蛋白质就算勉强满足了。
是了,这位来自清醒世界的惧光者,就是曾经楠薇城南部执法所地下室里的变态验尸官瑞克啦。
…
也许是一系列的渎神行径终于让他迎来了神罚。
在艾玛击退了半路杀出的不知名神祇之后,整个队伍都被紊乱的空间湍流冲散了,而瑞克就这么落到了幻梦境中最不梦幻的人间炼狱中。
又也许是因为他做过的那一系列足以引来神罚的渎神行径,瑞克于是得到了黄沙之下某位邪恶存在的青睐。
某位潜藏在黄沙之下的黑暗住民,不,那应该算是黑暗住民们的先祖,或者说,它们的灵魂所向往的另维度层面的神。
但那只是这伟大意志的模糊轮廓,祂在瑞克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与往日岁月中的自己相似的特性,糟粕、混沌、不堪、被神明放弃……
这只是猜测,是瑞克听从那古老的声音,在漆黑夜空下掘地三尺,挖出那本古怪诗集的时候,内心突然涌现的一种想法。
知音?共鸣?
或许是吧。
也许三尺黄沙再往下,的确封印着某个伟大的存在。
也许这只是祂曾经殒命于此而后留下的意志片段,在某些更久远的文明中,人们将这种意志片段称之为脑电波,而越是强大的生命体,其产生并留下的脑电波就越发稳定、强烈。
…
《巨石的子民》
这是瑞克听从了那伟大意志的“蛊惑”从黄沙之下翻出来的那本诗集的封面名字,是一本几尽风化的残破诗集。
除了翻开的寥寥几语之外,内部大多数的文字印记都已经模糊。
所能看清的那两行字写的是——
“据说在世界被遗忘的黑暗角落里,太古时代的邪恶生物依然在潜伏,据说门依然会在特定的夜晚开启,放出地狱中的异形生物——至今亦然。”
…
诗集中一共包含四个独立的小篇章,分别是《离开上古之地》、《黑色欲望》、《黑暗的威容》,以及迈洛如果听了肯定会觉得耳熟的《星之兽》。
…
饥困交迫的情况下,一本薄薄的诗集能有什么用?
瑞克不晓得。
或许自己快冻死的时候能用来生火,他是这样想的。
…
有趣的是在得到这卷诗集之后,瑞克再也没有在深夜被刺骨的寒意冻醒过来,每一晚,他都会沉浸到某个特殊的梦中,想醒都醒不来。
梦里,他漫无目的地在黄沙上行进,身体史无前例的轻盈,完全没有白天那种被黄沙吸附住双脚的沉重感,他感觉好像身体中的每一滴水份都已经蒸发干净,却并不会有明显的饥饿、口渴的感觉,也不会感到疲惫。
他感觉自己能这样一直行走下去,直至永远。
…
而每当梦境结束,炙热、干渴、疲惫与灼烧的疼痛感就会在顷刻之间扑上来,咬住他的肉体与灵魂。
久而久之,瑞克开始变得无比期待梦境的到来,期待夜幕降临后的入睡,这种期待的强烈感,每天都比昨天更多一点点。
…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
灵魂也会创造自我慰藉的方式。
这或许就是砾石沙漠的神奇之处,当人的精神再也无法承受白昼的孤寂与痛苦的时候,它就开始将希望寄托于梦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有痛苦的梦才是真实的。
而这也就是所有那些在饥渴中死去的旅行商人们不曾停下步伐,依旧凭着活尸的身躯在茫茫沙丘之上行进的真正原因。
…
……
某一时刻,“睡梦”中的瑞克忽然感觉到了一丝饥饿。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醒过来了,真实的饥饿干渴的感觉逐渐变得强烈,这就是梦境结束的预兆。
苏醒之后,他发现天宇的流光还没出现,此时仍旧是冰冷的夜晚时间。
“这不合理。”
瑞克感到了强烈眩晕感,超出困意极限的眩晕。
“我可能就快要冻死了。”
他掏出了那罐风干的“口粮”,取出一两块丢进口中咀嚼起来,作为能量补充。
而后十分冷静地从怀中掏出那卷名为《巨石的子民》的诗篇。
“你终于是派上用场了。”
他用砾石敲打出火花,点燃了诗篇。
…
可当他颤颤巍巍地把自己那被冻得僵硬的十指贴向火焰的时候,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仿佛火焰是虚假的一样。
他于是更加靠近了一些,几乎已经把双手放到火焰中焚烧了,但依旧还是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
然后瑞克忽然回想起来,本就是半活尸状态下的他,是碰不得火焰的。
火光照耀下,他清晰地看到掌心上许多破布一样的贯穿窟窿,以及根本就没剩下多少肉还挂着的十根手指…不,只有七根半了……
“等等…我是……”
他猛地回想起了些什么。
…
……
接着,眼前篝火中,那被火焰焚烧的诗篇中的节开始浮现出字迹…
这名为《离开上古之地》诗篇的第一句便是——“只有逝者才能逃离那里……”
…
直到这一刻,瑞克终于想起来。
其实他早就死了。
可能在昨天,可能在更早些时候,可能是在他找到并吃下第三只沙漠猫的时候死的,因为他总感觉那一次的肉格外甜美,当然,也可能在落入砾石沙漠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宣告死亡了。
…
恍惚之间,瑞克眼前的火焰消失了,诗篇也不复存在。
他又回到了梦境中,开始轻盈自如地踏步向前,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
然而事实是。
长久以来他所以为的梦境,那没有痛楚的梦境其实才是现实。
他和所有那些死在旅途中的旅行商人们一样,早已经在砾石沙漠的控制之下成为漫无目的行尸。
那充满痛楚与折磨,在凌晨用破衣裳搜集露水,在黄昏蹲守出巢的沙漠猫,在清晨生嚼剧毒的蝎子,那些求生的经历,才是臆想的梦境。
是他一直以来都搞反了。
…
……
可诗篇的火光提醒了瑞克。
他猛然想起——
“不对啊…我本来就是半活尸,格拉基的毒素让我变成了这幅鬼样子的……活尸怎么会死呢……”
“活尸死不了的啊…”
“我可以走出去的对吧?”
“那诗篇上还写了什么啊…要怎么才能离开这上古之地啊…”
…
……
再后来,一切似乎都印证了诗集开篇的那段文字:
“据说在世界被遗忘的黑暗角落里,太古时代的邪恶生物依然在潜伏,据说门依然会在特定的夜晚开启,放出地狱中的异形生物——至今亦然。”
那一天,“门”真的打开了。
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太古时代的邪恶生物,只是一具身体和灵魂都残破不堪的活尸。
活尸身上揣着一个玻璃罐和一卷薄薄的诗篇,他没有过多犹豫,直接迈过了门框。
因为门的另一侧,是一座他记忆中城市。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常年的阴雨天气,泥泞的街道,阴霾笼罩之下那些装饰过度以至于显得冗杂的建筑,街道上揣着铁棍的监城守卫,还有隐约可见的戴着三角帽的影子…
…
瑞克现在有些迷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回来”了,还是彻底“离开”了。
但是,他很快发现身后的门外有一些提着灯笼、头上长着无数眼睛的生物在靠近,于是连忙“关上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