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
…
原来,地底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埋葬在海底以下的地底世界。
…
长裙之影在地面崩塌前完成了祭祀仪式。
那古祭坛为迈洛等人敞开了通往地下世界的通道——其实就是一口深不见底、几乎垂直向下的井。
它径直向下,贯穿整座姆大陆,通往那座神秘、古老的地底世界。
…
迈洛和严曾爬过另一座赫赫有名的地下世界,那是由古革巨人城市、辛之墓群等许多污浊之地组成的潘斯峡谷,那里面充斥着的尽是一些食尸鬼、妖鬼之类见不得光的生物,算是幻梦境里最大的垃圾场。
所以他俩对“地底世界”这几个大字也一直都是停留在“无数灰白色骸骨堆积成巨大丁丁”的那种印象里,衰败、污浊、荒诞、亵渎…
这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俩,原来地下世界并不等同于垃圾场,并不等同于被遗忘的墓碑的堆积处。
原来,还有这样如梦如幻、令人痴迷的地下世界。
…
“有光?”
早已经做好了面对漆黑世界的迈洛一众从洞穴中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幕是蔚蓝色的光遍布整片“天空”。
这里是地底下,所以不应该有天空才对,但那充盈的光勾画出的来自上方的画面,比幻梦境地面所能见到的天空更美。
准确来说那更像是极光。
朦胧且迷幻。
而“地上”,就如印象中的地表一样,不仅有平原、丘陵和山峰,还有一直向下延伸的深邃沟壑。
除了被蔚蓝色极光点亮的这片辽阔区域之外,目光的尽头,那各个方向都还存在着遥远、晦暗的未知区域。
…
长裙影子告诉迈洛,这里名为“撒托”。
“等等,昆扬地下世界?”
迈洛此刻恍然大悟。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逝者的面庞,以及彼此过往的点点滴滴。
格拉索好像已经离去了很长时间。
但那些不甘寂寞的夜晚里,她提及的那一系列不连贯、零碎的儿时经历,迈洛却都记得很清楚。
并且在一些古老典籍中也曾见到过对昆扬人这一种族的零星记载。
可他并不知道,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昆扬地下世界,竟是位于幻梦境的南风海下方。
而长裙影子所提及的“撒托”,便是这昆扬地下帝国中最富饶、庞大的中心城市。
…
幻梦境的“幻”与“梦”,在撒托这里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一座埋藏在海底的世界,却生长着比地表更繁茂的植被,演化出了山川与河流,孕育了古老、伟大的文明。
那蔚蓝色的梦幻极光笼罩着的,仿佛是一座被封印在水晶球里魔法国度,显得极为不真实。
光是远远眺望着远处那座名为撒托的古城,严他们几个都看呆滞了。
而到了这里,猫咪们留下的罗盘全都失效了,航海图更是变成了废纸一张,唯一派上用场的是望远镜,严和小炎正在争着用。
……
通往撒托主城的主干道就在前方。
而长裙影子所指引的路也正是这一方向。
迈洛对昆扬人的了解并不多,他甚至不知道格拉索的那种隐身的天赋究竟是不是昆扬人普遍具备的。
不过眼前这座古老神秘的城市并未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敌意。
至少主干道上唯一的一道大门是敞开着的。
…
“等等…”
在行过那巨大拱门的时候,迈洛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四周围还是那么静谧和谐,却好像与先前相比有什么细微的变化…
而拱门一侧形如守门兽的雕塑则很快回应了迈洛的这一疑问。
伴随着外壳上附着的灰尘尽数脱落,这具兽脸哨兵雕塑竟“活了过来”。
它往前迈了几步,似乎还有几分恍惚和疑惑,而后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沉重的剑与盾,不,它看的是自己的身体。
随后,迈洛便嗅到了浓郁的恐惧与癫狂的气味,从哨兵身上蔓延开来。
它给人一种感觉,就像是它沉睡了许久,醒来发现自己的身躯发生了异变。仿佛它入睡之前并不是这雕塑哨兵的模样,那种惊恐,就与迈洛第一次迷失之后骤然发现自己正在扮演着已经死去的“卡尔”,看到自己浑身上下长满菌菇时候的感觉一样。
…
而很快,恐惧也好癫狂也罢,尽数化为了无差别的毁灭欲望。
正巧,迈洛他们近在咫尺。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哨兵口中嘶吼着发出声音,那竟然是人类文明的语言!
随后,它笨拙地拖拽着那沉重的巨石身躯,朝着迈洛等人冲撞了过来。
…
然而根本不需要迈洛或者严动手,甚至小炎眼眸中的射线都没来得及迸发,芙蕾雅就已经抢先一步上千,三两下缴了哨兵手中的剑盾,轻松接上一个过肩摔将其放倒在地。哨兵还想挣扎,但很显然刚刚苏醒的它并没有完全掌控这幅身躯的力量,被芙蕾雅死死压制着。
…
长裙影子从始至终都挂在拱门一侧静静围观。
她并未向迈洛解释什么。
但也不需要。
迈洛制止了芙蕾雅,伸出手从那哨兵的额头上抽出了一团漆黑物质,取走了此刻占据着它心魂的恐惧。
很快,癫狂的哨兵便平静了下来。
它那猩红的眼眸也逐渐转为平和的蔚蓝色,就与众人头顶上的极光一样。
…
“我……我又睡过去了吗…”
此刻的哨兵似乎记起了很多事情。
它不再为自己这幅身躯而感到恐惧,也没有了原先那无差别的攻击欲望。
它缓缓起身,狼狈地捡起自己的石质剑盾,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到拱门旁边瘫坐下来。
…
“抱……抱歉…我的主人们,每次堕入沉睡之后我都会忘记一些事情……”
“请原谅我懦弱的灵魂…”
“请原谅……”
“我会遵守誓言,我会一直守好撒托的……”
“请不要责怪我…”
…
哨兵低着头喃喃自语,像是在乞求原谅,但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卑微的自我疏导。
但迈洛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哨兵清醒之后所使用的就不再是人类文明的语言,而是幻梦境地表的通用语…
“你哪的人?”迈洛用的是人类的语言。
而哨兵一开始可能还在纳闷为什么自己的主人们要问这样一个问题。
楞是整整花了大概二十多秒才反应过来。
它猛地抬起头看向迈洛四人,又观察了十几秒,才发出惊呼:
“你们不是昆扬人族!?”
…
从外形上看,昆扬人和人类的确没有任何明显的区别。
也能怪哨兵苏醒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向“主人”们认错求饶。
“人类…为什么会有人类出现在这里……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一定还在睡梦中,这是梦…”
哨兵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
到最后,它甚至已经非常笃定眼前这四个人类就是自己在梦境中臆想出来的角色。
但即使是这样,它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是梦……”
“梦也不行!”
“梦也不是安全的!!”
“你们快走吧…撒托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座城了……”
“那些昆扬人它们……”
“总之请快些逃离…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活人在我的梦境中出现了……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让我知道…我的思想能力还没有完全被它们剥夺……”
“但在被发现之前,请快离开吧!”
“请躲藏起来,保护好自己!”
“它们都疯啦…被这天堂般的世界折磨疯的……化成了厌倦、虚无的蠕虫……它们放弃了科技、哲学和一切艺术,耽溺于感官的放纵,甚至会为了追寻刺激而终结自己的生命……如果被它们抓到…不,不能被它们抓到,请一定不要被抓到……哪怕是只存在思维层面的你们……”
“请快逃吧。”
“逃离这里!”
“相信我,否则它们会进一步掠夺我的思维能力。”
“它们连灵魂都能拘禁的啊!”
“是真的…”
“不要被它们的伪善所欺骗。”
“请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入梦而来的,我来自一个西班Y国度,一个遥远的世界!可他们连入梦者的灵魂都能拘禁,我再也回不去了,呜呜……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死亡没有迫使我返回原来的世界……为什么…”
“为什么连我的思维都要摧残……它们根本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守门人…”
…
……
哨兵的那最后几句话终于是让迈洛微微动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