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龙脉转换
本尼迪克,有些老態龙钟。
今年,他已经三十二岁了。
对於巨龙来说,不值一提。
对於人类而言,正当壮年。
但,这在平均寿命不过二十寒暑的狂蛙人中,是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
他曾是强壮有力的首领,带领部族在这片岛屿上挣扎求生。
然而,时间的侵蚀远比任何敌人都要残酷。
他的皮肤不再滑腻,布满皱褶与黯淡的斑点,如同乾涸龟裂的泥地,粗壮的后腿变得细弱,支撑著沉重的身躯时不住地颤抖,曾经锐利的蛙眼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看什么都像是隔著一层雾气。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在他临近生命终点的这些年里日夜啃噬著他。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成了常態。
黑暗中,他无数次感受到那冰冷的死亡”在步步逼近。
对死亡的敬畏,最终压倒了一切,化作了孤注一掷的渴望。
龙脉。
那是流传於魔物间的模糊传说,是关於向伟大真龙祈求恩赐,以某种难以想像的代价换取力量、改变命运,甚至是————延续生命的一线生机。
无数次在泥泞的巢穴中卑微祈求,无数次在精灵总管冰冷的目光下瑟缩退下。
终於,今日,伟大的龙主应允了他的覲见。
跟隨著迪莉婭的身影,穿过由矮人俘虏建造的华美迴廊,本尼迪克的心臟在乾瘪的胸膛里狂跳,几乎要挣脱那脆弱的束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滚烫的岩浆上。
那模糊浑浊的视线竟渐渐清晰起来————
不过,並非是眼前精灵纤细的腰肢和光洁的石壁,而是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景象。
同样是在白珍珠岛,那时的岛还未被如此葱鬱的魔法植被覆盖,他,作为年轻强壮的首领,带领著族人,在茂密的蕨类植物后,第一次窥见了那头降临岛屿的庞然巨物。
尚且处於幼年的龙主夏尔。
那时的龙主,体魄虽不及如今宏伟,但那覆著翠绿坚韧鳞甲的身躯,仍旧给他们带来了无边威压,和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恐惧。
时光仿佛在他浑浊的脑海中重叠。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躲在蕨叶后,因恐惧与敬畏而浑身僵硬的蛙人德鲁伊,在种族灭亡前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龙庭主厅厚重的石门在迪莉婭无声的示意下缓缓开启,一股混合著浓郁生命力与绝对上位者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本尼迪克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立马跪伏下去,用著年迈沙哑的声音,高呼:“伟大的翡翠之翼,您的僕人本尼迪克,前来謁见!”
“本尼迪克,我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古木王座之上,夏尔的声音缓缓迴荡。
夏尔凝视著这个自己的第一个眷属,也是感慨万千:“说出你的来意吧,作为我的第一个眷属,如果要求不过分的话,我可以满足你。”
听到了夏尔的话语,本尼迪克激动地发抖,接著立马谦卑道:“伟——伟大的翡翠之翼啊!您的双翼遮蔽群岛风暴,您的吐息盪尽冰川霜寒!
“僕从的残躯已如风中枯苇————恳求您,赐下一滴承载不朽威能的圣血!让卑微的躯壳沐浴龙脉荣光,化为您永恆的利爪!”
本尼迪克恭敬道:“僕从愿以龙脉战士之躯,再为您效命百年!”
原来是想要龙脉转化吗?
只不过————
“本尼迪克。”
一念至此,夏尔当即张口道:“你褶皱的皮肤下,血脉已接近枯竭,龙血入体的瞬间,九成概率————你的心臟会像晒乾的泥球般崩裂,脆弱的身躯无法容纳龙脉的转化。”
龙脉转化,將会让一个低级魔物脱胎换骨。
但问题也同样很多。
需要被转化者拥有超高的忠诚度与个人意志。
在这个基础下,身体的硬体也要做到位。
本尼迪克,显然不符合身体硬体的需求。
“现在的你,尚能在珊瑚礁下晒著暖潮,数著潮起潮落度过两年。”
夏尔道:“若选择触碰龙血,要么在哀嚎中化作焦炭,立刻身亡;要么挣脱凡物的枷锁,成为龙脉生物,延寿百年。”
“你自己选择吧。”
夏尔的话语十分沉重。
瞬间剿灭了本尼迪克內心的最后一丝侥倖。
九死一生。
那渺茫的一成生机,对於他这具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体而言,无异於悬崖边缘的独木桥。
本尼迪克犹豫不定,布满褶皱的皮肤下,那颗衰老的心臟疯狂跳动。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之所以想要被赐下龙血,也是因为他想活得更久。
但现在的概率太低了,本尼迪克寧愿多活两年,也不愿意赌那九死一生的概率。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延寿的渴望。
本尼迪克几乎是五体投地地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紧贴著冰凉的石板,用尽全身力气,继续道:“至高无上的翡翠之翼,您洞察万物的伟力令僕从心折!卑微如我,残躯朽骨,確难承载您伟大的恩泽。只求————只求陛下垂怜,能赐予我忠实的子孙一个荣耀的机会!”
“他们身强体壮,血脉远比老朽鲜活,对您的忠诚更是刻入了骨血之中,日月可鑑!
恳请陛下————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位,接受您的龙脉恩赐!仆之一族,必將世代铭记您的恩典,永世为陛下效死!”
龙庭內一片寂静,只有本尼迪克压抑的喘息声和魔法王座散发出的微弱木属性魔力波动。
总管迪莉婭侍立在一旁,翠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座之上,夏尔巨大的翡翠龙头颅微微低垂,审视著脚下那颤抖,但却充满最后希冀的眷属。
选择年轻力壮、忠诚度有保障的狂蛙人后裔进行转化,成功率无疑会大大提高,而且能得到一个有用的龙脉战士。
本尼迪克作为第一个臣服於他的眷属,其家族在白珍珠岛的根基也值得一份体面”的恩赐,以彰显龙主对忠诚者的赏罚分明。
片刻之后,夏尔沉稳威严的声音如滚雷般响起,打破了沉默:“本尼迪克,念在你一族世代忠诚,且为吾效命最早的份上——汝之所请,吾允了。”
本尼迪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几乎让他窒息。
“谢————”
本尼迪克哽咽著,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不过,夏尔打断了他,继续下达旨意,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然龙脉转化非同儿戏,需精心准备与引导。此事,吾会降下旨意,与撒加商议。”
夏尔道:“我会让撒加来筛选合適蛙选,並主持转化仪式。稍后,汝便去寻他,传达吾意。”
“若撒加不愿,便等著吧,等我何时空閒,再来转换。”
龙脉转化,可是需要赐下真龙之血的。
这对五色龙本身,也会有一定影响。
夏尔如今要做的事情很多,虽然有断肢重生”能够迅速恢復精力,但总归是会疲软一阵,需要陷入短期龙眠快速恢復。
所以,夏尔想要委託撒加进行这次龙脉转换。
毕竟狂蛙人和黑龙更加契合,都是喜欢生活在沼泽里的生物,而且狂蛙人多数都是作为黑龙的眷属出现。
在未来,夏尔撒加为总督时,也不会像是分封卡塔那么隨意,而是会让撒加带走一部分狂蛙人。
“遵命!伟大的翡翠之翼!您的仁慈如同浩渺之海!”
本尼迪克感激涕零,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心中的巨石终於落下。
虽然自己未能获得新生,但龙脉的荣光终於有机会降临在他的血脉之中,这已是莫大的恩典。
他仿佛看到子孙中强壮的身影获得蜕变,继续为强大的翡翠之翼效力的景象。
夏尔继续道:“退下吧,这两年你便好好在亮鳞湾、星露岛上,鼓励蛙人生育,这十余年,蛙人的数量不过翻了一倍,这让我很不满意,我需要狂蛙人蛙丁兴旺,至少要有十万部眾,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遵命,仆之一族,誓死效忠,永世不忘!”
本尼迪克艰难地撑起老迈的身躯,颤颤巍巍地行著礼,动作迟缓却充满敬畏地一步步向后退去,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直到退至厚重的龙庭大门处,才在精灵侍从的引导下转身离开。
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光线,龙庭內再次恢復了那种被磅礴生命力与绝对威严充斥的寂静。
夏尔的视线在迪莉婭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上停留了一瞬,强压下那源自血脉本能的吞噬欲望,继续道:“方才那头龟,味道尚可。再去取几头来,烹製好。”
“遵命,伟大的陛下。您的意志就是我的使命。”
迪莉婭恭敬地垂下眼帘,不敢有丝毫耽搁,优雅而迅速地行了个精灵礼,转身便带著侍从艾琳、科尔和欧文匆匆离开主厅,去执行夏尔的新命令。
而在迪莉婭离开之后,龙庭便再度只剩下了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