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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天盛长歌 > 第五章 帝京信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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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帝京信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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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朵拦不住,开始大声嚷叫,她叫的是草原当地方言,凤知微听不懂,但显然不是好话,因为牡丹太后的眼神里,已经开始闪耀着和看见克烈时一般的光芒。

        叫声惊动了赫连铮,他大步奔过来,看见这纷乱不由呆了呆,梅朵看见他,立即梅花带雨的扑过去,扑在他怀里,大哭,“阿札,当年我救了你,你们说要用一辈子报答我,现在却连个房子,都不许我住下去”

        凤知微嫌恶的皱皱眉,和华琼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鄙薄之色挟恩以报,没完没了,难道这以往十几年公主般的待遇,都是白给的

        赫连铮抱着梅朵,将她微微推开了些,轻轻拍她的背,笑道:“什么大事嘛,哪有不给你住了不过换个地方,走,咱们看看后殿,给你选个最好的房间”

        “我就住在这里我就住在这里”梅朵将地跺得嗵嗵响。

        赫连铮皱起了眉,询问的回望凤知微。

        凤知微笑一笑,心想赫连铮还是心思粗疏了些,一声“姨”喊了多年,还真就当人家姨妈了,可是人家不愿做你的姨啊。

        “行。”她接收到赫连铮眼色,淡淡道,“那你就住在这里吧。”

        所有人都一愣,梅朵从赫连铮怀里抬起头来,有点惊异的望着她,凤知微看着她闹了半天完全干燥的眼睛,笑得更加温柔讥诮。

        “你说得对,不就是个房间嘛,你既然住出了感情,叫你搬走那实在过意不去,就住下吧。”

        梅朵惊喜的张大眼睛,不谢她,却更紧的抱向赫连铮,“阿札,你真好,你真好”

        “不过我却不想住在这里。”凤知微懒洋洋一句话接了上来,“我比较喜欢后殿,赫连铮,我们住到后殿,让大妃和梅朵姨妈住在这里。”

        牡丹太后笑了起来,梅朵愣在那里。

        “另外,”凤知微看也不看她一眼,已经转身离开,随口道,“鉴于王庭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安定,我觉得有必要严格宫禁管理,大王和我的住处,从现在开始由我的陪嫁护卫负责,除大妃和我亲自许可的人之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自进入后殿寝宫打扰。”

        很明显,梅朵便在那“闲杂人等”之列了。

        凤知微心情很好的离开,心想着多亏了梅姨妈这么一闹,好歹脱离了大妃布置的那间惊天地泣鬼神的卧室了,一群人毫不犹豫的跟着她,只留下梅朵怔怔立在房中,四顾茫然。

        良久之后,面对翻得一团乱的房间,她嗷的叫了一声,一脚将桌案踢翻。

        小几骨碌碌滚了出去,落在一人脚下,被一双手轻轻扶起。

        梅朵转过头,看见大腹便便微笑立在门口的娜塔。

        刘牡丹陪着凤知微转去后殿,一边重重叹息:“可惜了我那精心布置,要不要给你们再搬过来”

        “那么好看,我怕我没日没夜看了会睡不着。”凤知微赶紧拒绝,“还是牡丹花儿你自己欣赏吧。”

        顾少爷抱着顾知晓跟在她身后,胳肢窝里夹着那只粉红色的五条腿兔子因为顾知晓喜欢。

        他衣袂飘飘顶着猴子抱着婴儿揣着兔子的造型十分的诡异,一路上婢女女奴们都看着他吃吃的笑,顾少爷不以为然只要凤知微不对着他吃吃笑,他都觉得这个世界一切正常。

        “啊啊”顾知晓突然在他怀里叫了起来,努力的将小身子向外探。

        对面,一个女奴抱着一个婴儿走了过来,那孩子看起来比顾知晓还小一些,顾知晓难得看见同类生物,兴奋了。

        赫连铮已经欢喜的奔了过去,“喇叭花儿,这是我弟弟吗”

        牡丹花儿早已愣在那里,看着那小小孩子,怔怔的道:“啊没死”

        凤知微叹息这叫个什么话

        “王,大妃。”那女奴对众人行礼,“察木图长得很好呢,奴婢刚才带他去园子里看花了。”

        “叫察木图吗”赫连铮兴致勃勃逗着那孩子,勾住他小小手指摇晃,“真有力气,好弟弟”又抱过孩子,递给刘牡丹,“还不抱着”

        刘牡丹手一撒,一瞬间竟然是个退让的动作,随即反应过来,抱住了孩子。

        她抱着那小小一团,低头深深盯着那孩子,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从凤知微的角度,正看见她微垂的眼角,反射着日光,似乎有什么晶亮的一闪。

        顾知晓却不满意了,她最近吃惯了刘牡丹的奶水,见她抱住别的孩子,急忙啊啊的叫着要凑过去,刘牡丹赶紧一手揽一个,都紧紧抱住,将脸左右贴着,笑呵呵的道:“都要,都要”

        她脸上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抱着两个孩子赶赫连铮,“别在这里腻着,去招待族长们,还有,派人去迎达玛活佛,不管那老头子多倔,给我捆上马拖回来,别让他慢悠悠的走过来,夜长梦多”

        “你放心你儿子”赫连铮笑嘻嘻应了,却对凤知微道,“喇叭花儿累了,两个孩子经不起折腾,你给帮忙照应着。”

        凤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牡丹花儿脸上神情瞬间有些不自然,扭过头去。

        凤知微随着她去安排了房间,将身边人都安排住在附近,草原不像中原,分内院外院男女分居,一人一间就算是隔开了,娜塔被安排住在宗宸和顾南衣之间,这个安排直让她面如死灰。

        刘牡丹帮她安排好便抱着孩子要离开,凤知微笑吟吟留她喝茶。

        喝不了一会她说要去茅坑,抱着孩子要走,凤知微笑吟吟提醒她,没必要上茅坑也把孩子带着,掉进茅坑怎么办

        上完茅坑回来她说想念后面园子里的一池水,不要给女奴们洗衣服弄脏了,抱着孩子要去看,凤知微笑吟吟接过孩子说那我给你抱着察木图,你专心看水。

        婆媳俩笑来笑去一直到了晚间,吃过晚饭,刘牡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抱着察木图,道:“在你这呆了大半天,现在可得回去睡觉了。”

        “慢走,不送。”凤知微一句话出口便见刘牡丹眼睛亮了亮,随即急匆匆火烧屁股似的走了。

        凤知微静静坐在那里,听着草原分外猛烈的风声,远处苍狼的嚎叫声凄凉的传来,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顾少爷已经拿着她的披风在门口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去”凤知微有点惊异,偏头看他。

        顾少爷沉默了一下,道:“有心事。”

        这万事只管自己面前一尺三寸地,人死在他面前都未必眨一下眼睛的人,竟然仅仅凭感觉,便发觉她有心事,要出门

        凤知微怔怔盯着顾南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不动声色却天翻地覆的改变

        披风拢上肩,厚重温暖,凤知微伸手去系带子,不防顾南衣也在试图从背后替她系上带子,两人手指一碰,顾南衣飞快缩手。

        缩得太快,让凤知微又呆了呆他好像比以前敏感了,以前别说碰个手指,就是抓住她浑身乱摸,他也完会没忌讳的。

        难道他的渐渐开启,一定要和她有关吗

        凤知微抿着唇,一瞬间心如乱麻,慢慢系好带子,并不回头,轻轻道:“走吧。”

        顾南衣不说话,跟在她身后,将因为照顾顾知晓很久没吃的胡桃,拿出一颗来慢慢吃着。

        胡桃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什么原因,吃在嘴里有种涩涩味道,不如平日香甜。

        那种陈涩的味道,让他想起南海她病重,他冒雨睡在屋檐上,闻见四面青苔的气味,想起那日大雪里她葬了亲人,他扶着她走在雪地里,新雪散发出的气味,他曾回头看着来路,茫茫雪地里只有他和她的两串迤逦的足迹,足迹尽头,是孤零零两座坟茔。

        吃在嘴里的胡桃就这么失去味道,他还是慢慢吃完。

        有些胡桃屑落在手指上,他轻轻的舔去,动作很慢,手指上除了胡桃香气,似乎还有点别的气味,淡淡的,像午夜的雾气捉摸不得却无处不在。

        他仔细的闻着手指上那气味,温润红唇,轻轻的触过去

        凤知微始终没有回头。

        月色如许,铺在洁白的石路上,他在她身后一步,将自己长长的身影,温柔的覆在她上面。

        布达拉第二宫是很松散的建筑,并没有很森严的戒备,这是草原人疏旷个性导致。

        各处房屋之间建筑也没什么章法,很明显,只要有牡丹花参与的设计,那必然是没章法的。

        所以转过一道矮墙,便看见大妃那鲜红的卧室关的紧紧的一排长窗。

        牡丹花是个很喜欢畅朗的人,到哪里都爱先开窗,今天却将自己卧室关得死紧。

        凤知微笑了笑,看见牡丹花儿的身影,被牛油蜡烛投射在窗纸上。

        她抱着察木图,轻轻摇晃着绕着室内打转,似乎在低低唱着什么歌谣,音调很柔软,大约是什么催眠曲。

        四面有淡淡的花香,是一种小蓝花,不张扬,胜在开得葳蕤,有种烂漫的感觉,月色很干净,风很清甜,窗户里传出来的歌谣声,摇曳如小舟。

        一切静谧而美好,有那么一瞬间,凤知微认为自己是在多想,错会了赫连铮的意。

        牡丹花唱着歌,抱着察木图,歌声一直没有停息,她一边唱着,一边走到床边,伸手拉下了床边的挂帘。

        悠悠的歌声一刻没止歇,隐约听得见歌词。

        “小小娃儿,像朵花儿,被风吹着,被雨打着”

        月光悄悄退避了些,云层飘过来,走廊里暗影深深浅浅,歌声悠悠荡荡,明明很平常的歌词,听来不知怎的有几分诡异。

        “被风吹着,被雨打着”

        刘牡丹唱着歌,抽出了束着挂帘的宽宽的带子。

        “被雨打着”

        她将带子单手绕着,绕成了一个活结的圈。

        “被雨打着”

        凤知微突然推门,走了进去。

        歌声戛然而止,床前刘牡丹惶然回首。

        她手中挽着打成活结的布圈圈,脸上满是泪痕。

        那些泪水蜿蜒在她眼角,将厚厚的脂粉冲得不成模样。

        凤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扫过那布带子,扫过在她怀里,吮着指头正睡得香甜的察木图。

        这个流着泪,唱着歌,挽着套,准备套上亲生儿子脖子的母亲

        “为什么”很久以后凤知微才问了第一句话,一出口惊觉声音嘶哑。

        有那么一种母亲,总是让人心生凛然畏惧,不知其爱之所以。

        刘牡丹失魂落魄的望着她,突然垂下手,布带子落地,她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颓然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半晌,有珍珠般的泪滴,自指缝间一闪。

        “察木图不能留我所有儿子都不能留”她哽咽道,“达玛活佛说了,札答阑克兄弟,但若有一日他克不成兄弟,兄弟必将克他”

        凤知微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凉意,半晌道:“你那死去的七个儿子”

        刘牡丹只剩下了呜咽。

        凤知微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笑风流的女子,就是这个看起来永远没心没肺的人,为了长子的顺利成长,亲手杀了自己七个孩子

        “怪力乱神之言,不可会信。”凤知微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刘牡丹绝望的摇头,“不不会错,札答阑的三弟出生后,长得可爱,我一时心软结果那年札答阑落崖,险些丧命”

        “我不明白。”凤知微良久缓缓道,“为什么一定要保住赫连铮,不惜放弃这么多条同样是儿子的性命。”

        “呼卓部有规矩,嫡长子是最有继承权的。”刘牡丹低低道,“呼卓十二部组成复杂,每代为承继都会发生流血事件,有时候甚至祸延数代,嫡长子继承最有号召力,也最能令部族接受,能够避免许多纷争,所以只要嫡长子不是呆子,基本上生下来王位就是他的,何况札答阑出生那一年草场丰收,天降双虹,达玛活佛说祥瑞,说这是天命英雄,札答阑,不能死。”

        她凄凄的诉说响在静夜里,声音微细,却令人心底震出隆隆声响,凤知微伫立良久,叹息一声,揽住了她的肩。

        刘牡丹扑在她身上,泪如泉涌,却忍住了不发声,单薄的肩膀因此不住抽搐,像冬日里落了翅的蝶,令人难以相信,就是这样的薄弱的肩,无声无息承载了一个部族兴旺的重任,承载了自己亲生骨肉的七条无辜性命。

        她静夜里探向那些微笑信任看着她的孩子的咽喉的手指,是否也如此刻死命痉挛

        “察木图不能留库库的草原,不能陷入危险”刘牡丹的眼泪,已经湿透了凤知微的衣襟,语气里却渐渐多了一份坚决,“这孩子一看就知道命硬怀上他就克死了父亲,我丢他在王庭那夜明明到处都是敌人,他却滚落床下安然无恙,婢女事后找不到他,说不定也就在床下饿死了,偏偏在婢女进房要出来时他大呢这么硬的命,札答阑抵不过”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刘牡丹低低的抽泣声,凤知微抱着她,仰头望着描红涂金的穹顶,眼神无奈而悲凉,顾南衣站在门侧,似乎在深深思考,不明白为什么有母亲将顾知晓护于身下挡住死亡,也有母亲将察木图抱在怀中送他去死。

        “不”

        一声暴喝,身后陡然起了一阵旋风,旋风扑近,一把夺过刘牡丹怀里的察木图,塞在凤知微怀里。

        赫连铮到了。

        “阿妈”他噗通一声跪在床边,用头砰砰的撞着床沿,痛苦得连声音都变了,“不要杀察木图,我的命,不要弟弟用命来让”

        “札答阑。”刘牡丹发泄了一场,情绪平静了些,抹一把眼泪鼻涕,恶狠狠揩在锦缎被褥土,“你不要也得要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个,没道理功亏一篑”

        “谁也克不了我”赫连铮大声道,“你不要相信那些”

        “我知道,啊,乖,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了啊。”刘牡丹摸赫连铮的脸。

        “不”

        要不是满心凄楚,凤知微差点听笑出来,这对话听起来,真像做娘的哄儿子吃饭。

        草原王族,也有这般深刻入骨的无奈和凄凉啊

        “老娘没工夫和你废话”刘牡丹久劝不成,霍然翻脸,一脚踢翻了赫连铮,“你爹死前,我答应要替他守好这草原守好你,任何牺牲在所不惜,你小子再敢和我啰嗦一句,我休了你爹不要你”

        “一个死人你爱休就休只要你舍得”赫连铮也翻脸,呛一下拔出长刀便横在自己脖子上,“老子受够了以命换命这就还给你你爱杀谁就杀谁去”

        “你”刘牡丹横眉竖目。

        “我”赫连铮怒发冲冠。

        突有人轻描淡写将刀从赫连铮手中抽了出去。

        “吵什么呢我说。”抽刀的是顾少爷,说话的是凤知微,她对着刘牡丹眨眼睛,“大妃,你看这事儿搞的,这样当面要喊要杀的谁肯啊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转个身她又对着赫连铮眨眼睛,“你好好活着你娘不就不担心你被克了尽在这里吵什么呢。”

        刘牡丹悟了媳妇这是暗示我现在杀不成以后再说说不定她会帮我解决呢。

        赫连铮悟了老婆这是暗示我把察木图抢在手里老娘就害不成了呢。

        两人都放了心,安安稳稳爬起来,凤知微转身就走,孩子被顺理成章的抱到了顾少爷怀里,“和顾知晓一起养。”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吵嚷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气喘吁吁道:“快快快,那个中原汉女,赶紧给我”

        他的话音被淹没在淳于猛悠长浑厚的传报声里。

        “楚王殿下八百里加急礼,求递顺义王大妃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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